严嵩为何能得宠数十年?

其子严世蕃为何被称为“朝廷的小丞相”?

根源就在于,他们严党能通过各种手段,如“盐引”、“边饷”、“查盘”等名目,巧妙地、源源不断地为嘉靖弄来钱,并且将由此产生的民怨、官愤、士林清议的骂名,一肩担下。

皇帝享受了实惠,却保持了“清静无为”的修道天子形象。

而现在,这个沈狱,做得比严嵩更加直接,更加高效,也更加……贴心。

他根本不需要皇帝暗示,便主动掀起了这场风暴。

借着“刺杀皇子”这杆无可指摘的大旗,他将北镇抚司的暴力机器开动到极致,目标明确——捞钱。

抓纤夫是引子,端漕帮是肥肉,抄没关联官员和权贵生意则是盛宴。

整个过程,雷厉风行,阻力被强行碾碎,所有潜在的反对声音都在绣春刀的寒光下噤若寒蝉。

最终,沈狱将搜刮来的巨额财富,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地送到了内承运库。

而他自己,则背负了所有的骂名和仇恨。

“沈狱酷烈”、“北镇抚司如虎狼”、“缇骑横行,民不聊生”……这些弹劾的奏章,嘉靖或许会看,甚至会偶尔“申饬”沈狱几句以作姿态,但内心只会对此嗤之以鼻。

史笔如铁?

嘉靖根本不在乎后世史书会如何描绘沈狱的残暴。

他甚至乐于见到这样的记载。

因为这样一来,所有的污水都泼在了沈狱身上,他嘉靖皇帝,依旧是那个深居九重、潜心修玄、只是偶尔被“奸臣”蒙蔽的圣主明君。

沈狱,就是他最好用的白手套,最锋利的屠刀,也是最有效率的敛财工具。

所以,沈狱的做法,无疑极大地加深了嘉靖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这种既能办事、又能背锅、还能主动为君父排忧解难的臣子,哪个皇帝会不喜欢?

“圣眷”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但在这一刻,却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安全感,如同最醇厚的滋养,让沈狱这棵依附于皇权的大树,根系更加深入地扎入了黑暗的土壤,枝叶也更加肆意地伸张,荫蔽着整个京城。

他比严党更狠,更直接,也因此,在嘉靖心中的分量,正变得越来越重。

西苑丹房,檀香袅袅。嘉靖皇帝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看似神游天外,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映照着整个朝局的细微涟漪。

内侍监悄无声息地呈上最新入库的账册,那上面记录着沈狱此番“雷厉风行”查案所“追缴”入库的巨额银两,以及严世蕃那边刚以“江南织造”、“两淮盐税”等名目加征上来的一笔“羡余”。

两笔钱财,一内一外,一酷烈一“常规”,如同两条汩汩的溪流,汇入他私人的小金库,让那干涸已久的池子重新变得充盈起来。

银子,嘉靖是满意的。

无论是沈狱从官吏、豪商身上刮下来的油水,还是严党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骨髓,只要能供他修道炼丹、营造宫观、维系他超脱物外的奢华修行,来源他并不十分在意。

然而,作为玩弄权术的高手,他深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

沈狱这条疯狗,经过围场一事,气焰更盛,撕咬得越发凶狠。

严党那边,丢了漕帮这条暗线,又被沈狱借着案子敲打了一批外围官员,损失不小,必然怀恨在心。

这两条为他搜刮钱财的“臂膀”,如今已隐隐有互相撕咬、不死不休的迹象。

“斗,可以。”

嘉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但不能失控。”

他需要的是平衡,是鹬蚌相争,而非一方独大。

沈狱若真把严党连根拔起,届时尾大不掉,谁来制衡?

严党若把沈狱弄下去,这搜刮官吏、震慑百官的脏活、狠活,又有谁能做得如他一般顺手且“高效”?

“首辅的位置……”

嘉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漠的弧度。

严嵩老了,严世蕃跋扈,严党这棵大树根系虽深,却也已是蛀虫丛生,惹得天怒人怨。

是时候考虑换一棵树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徐阶那张总是显得谦恭、甚至有些懦弱的脸。

清流领袖?

呵,嘉靖心中冷笑,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猫?

严党倒了,他徐阶坐上首辅之位,难道就不捞钱了吗?

无非是换一种更隐蔽、更冠冕堂皇的方式罢了。

这首辅的椅子,你不坐,后面排着队想坐的人多的是。

关键在于,如何操控这个更替的过程。

既要利用沈狱这把刀去不断削弱严党,逼他们吐出更多的银子,又要适时地敲打沈狱,不能让他真的把严党逼到绝境狗急跳墙。

同时,还要给徐阶一点希望,让他和他的清流们看到扳倒严党的可能,心甘情愿地充当制衡的另一极。

这个度,必须精准把控。

如同驾驭烈马,缰绳松紧要得当。

“看来,”

嘉靖缓缓起身,走到丹炉前,看着炉内跳跃的火焰,如同看着朝堂上纷争的众生,

“是该给徐阶一点暗示,也给严嵩……紧紧笼头了。”

导火索已经埋下,接下来,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轻轻点燃。

让斗争在可控的范围内继续,让银子继续流入他的内帑,这才是他,大明皇帝嘉靖,真正的修行。

至于底下人是死是活,是忠是奸,不过是炉火中翻滚的炭渣罢了。

丹房之内,嘉靖皇帝凝视着炉中跳跃的火焰,眉头微蹙。

他内心的不满并非空穴来风,内帑的银子,确实感觉没有以往那般充裕了。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严嵩父子办事不力,甚至可能中饱私囊的结果。

“严嵩老矣,驭下无方。严世蕃虽有小智,却骄横跋扈,难堪大任。”

嘉靖心中暗忖,

“定是他们严党上下其手,贪墨无度,才致使国库空虚,连累朕的清修用度都捉襟见肘!”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是节俭的——他所做的一切,炼丹是为了长生护国,修建宫观陵寝是遵循天道祖制,哪一样不是为了圣朝的江山社稷?

所有的花费都是“必要”的。

问题,必然出在执行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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