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紫禁城，金銮殿飞檐上的脊兽沐在晨光里，将长长的阴影投在汉白玉阶上。
随着钟鼓声散去，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蟒袍玉带与乌纱幞头交织成流。
箫竹也握着象牙笏板的指节发白，绯色御史服袍角随着脚步微微颤动，勾勒出一副宽肩蜂腰之貌，路过的宫女不禁朝着这位新入仕的探花郎多看几眼。
沈不慈垂眸敛袖，腰间玉带扣轻碰出清响。二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一前一后拐出宫门西侧角楼。
京城的晨色裹着街边人间烟火气漫过朱雀大街，箫竹也在马车上换下官服，避开人群，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巷子。
青石板路尽头，他转身进了不归阁的后门。
推开雕花木门，茶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沈不慈已经等在前院，八仙桌上早摆好了碧螺春。
箫竹也反手闩上门：“沈大人，此事不能再拖了。”
沈不慈掀开茶盏，望着浮起的碧螺春尖，沉沉道：“今早邕王党羽又在御前谏言，说奴隶买卖乃‘市井旧俗，不宜骤废’。”他指尖摩挲着杯沿，“那些被买卖的奴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会喘气的货物。”
“所以萧某打算拿户部尚书王儋开刀。”箫竹也从袖中抽出一卷素绢，展开时沙沙作响，上面密密麻麻画满朱批，“王儋表面掌管天下钱粮，实则与江南盐商勾结，用漕船私运奴隶。更甚者，为藏匿贪墨的库银，竟害死十三个库丁。这些，够他带着半个脑袋进监狱。”
沈不慈仔细看着素绢：“可证据确凿？”
“确凿得很。”箫竹也又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枚刻着户部印记的玉佩，“沈某近些时日一直奔波于此，这些是死去的库丁尸身上找到的。还有这个——”他掏出本账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票据，“扬州盐商的往来账目，每笔奴隶买卖都记着王儋的数目。”
沈不慈抚着下颌思忖：“邕王视王儋为左膀右臂，贸然参奏，恐反遭诬陷。”他指尖敲了敲账本，“陛下虽厌恶奴隶买卖，却也实在宠爱邕王。我们需得谋划个万全之策。”
箫竹也道：“家父在朝为官多载，麾下有一众好友同僚，今我入仕为官，他们已经向沈某表明跟随之意。沈某可先让言官在朝堂上旁敲侧击，引圣上疑心加重。待圣心微动，我再将证据呈上。”
“还需有人在吏部暗中搜集王儋任上的其他罪证。”沈不慈起身将茶盏斟满，“他历年考核文书、举荐官员的卷宗，说不定还藏着更多把柄。只是……”他话音一顿，望着茶汤里晃动的嫩芽，“邕王耳目众多，我们行事须得万分谨慎。”
吴妈妈送来一碟玫瑰茯苓糕，笑道：“今日小姐最爱这茯苓糕，两位公子也尝尝吧。”
“多谢。”箫竹也点头示意，问道：“小姐今日不在府？”
“听闻近日崔府内那位赖公子能下地行走了，小姐便在家照顾着呢。”吴妈妈感叹道：“小姐是老奴见过最体贴下人，最善良的主子了，虽然不知道各位主子们在做什么，但是想必一定是为国为民的大事，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赖公子？”箫竹也眼神闪过暗芒，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小姐近几日一直没来吗？”
“对，已经有几日不曾见过小姐了。”
箫竹也眼神微转，笑的得体，“多谢吴妈妈。”
“老奴先退下了。”吴妈妈放下糕点，退下下去。
箫竹也拿起一块茯苓糕放进嘴中，玫瑰花的香气顿时充斥着整个口腔：“明日早朝，我会让御史台的同僚弹劾江南漕运一事。王儋掌管户部，定会急着辩驳，届时便可顺势引出奴隶买卖之事。”
沈不慈点头：“我已安排亲信去查王儋历年来的人事调动。若能找出他结党营私的证据，陛下定不会轻饶。”
更鼓声遥遥传来，二人将证据仔细收好，箫竹也想起父亲那半副活死人的样貌，声音带着沉沉阴鸷，“沈大人，此役若成，不仅能扳倒邕王羽翼，更要让他们这对皇家父子，心生芥蒂，再难交付。”
沈不慈整了整衣冠，郑重道：“愿与箫大人共进退，且，此乃小姐心愿，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