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苑宝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之中。

往日里让她头疼不已的经义文章,此刻更像是天书一般,一个个墨字在眼前飘忽,就是不肯往脑子里去。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只觉得面前摊开的书本像是小山一样,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可心里装了事,哪里静得下来?

苑宝冬一会儿觉得胸口闷,蹬蹬蹬跑到窗边,看着外面自由飞翔的雀鸟唉声叹气。

一会儿又觉得口干舌燥,摸到桌边灌下半杯凉茶,顺手再拈两块阿祖差人送来的蜜饯零嘴。

瞧着书案前的椅子,苑宝冬怎么都坐不下去。

她倒也不是真笨,只是以往追在沈从山屁股后面,一直对旬考这种东西不怎么上心。

可这次她要是考得太差,关乎得可不仅是她。

还有言远泽的颜面。

若是考得差了,恐怕还要害他被人耻笑,娶了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苑宝冬不由又怪起自己曾经不曾好好听夫子授课,光顾着捉猫逗狗了。

可如今又该如何?

苑宝冬越想越觉得头疼。

于是直接瘫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

更恨不得把脑袋磕在书上,祈求圣贤之道能自行钻进脑袋里头去。

恰巧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她以为是丫鬟来送茶水,抬头懒懒应了一声。

“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出现的却不是丫鬟的身影。

逆光中,一道清隽的身影迈了进来。

苑宝冬手中课本应声落地。

她也不成想来的人会是言远泽,一团乱遭的书房也未来得及收拾。

言远泽一进门,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小丫头瘫在书桌上,鬓发微乱,眼神迷茫,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眼底不可察的寒意消退了许多。

苑宝冬站起来,手忙脚乱下意识要遮掩书桌上的一片狼藉。

但是言远泽已经近在咫尺,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弯腰拾起那本掉落的书。

“可有疑难之处?”

苑宝冬脸颊登时一红。

她这副临阵磨枪还磨不利索的模样,全被他瞧去了。

“没,没什么疑难。”

苑宝冬不想让言远泽瞧见自己一字不通的模样,本欲否认。

可想起她如今在言远泽面前早已透了几回不爱学习得本性,最终还是妥协下来。

“就是有些地方,不太通透……”苑宝冬小声应道。

言远泽一向温和,自然看透了也不会拆穿她。

只见他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些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注释,心下了然。

他拿起一份她做的经义注解,修长好看得手指点在其中一处。

“这里。”

“格物致知,夫子给的注解是否觉得繁复难记?”

苑宝冬蔫蔫地点头,这正是她最头疼的地方之一。

夫子释义她能听懂,但却总是引经据典。

到最后说了一通,其中她许多都记不清。

“夫子说的好多典故,都不是书上的。”

她虽顽劣,但近些日子也还是好好听了几堂课的。

白家毕竟是武将世家,引经据典广读诗书本便不是苑宝冬所擅之事。

书院中的孩子大多皆为文官子弟,早早启蒙,家中藏书不说万千也有上百。

各样典故更是耳濡目染。

苑宝冬同他们相比,自是吃了亏的。

言远泽略一沉吟,开口道。

“不必记那些冗长解释。”

“你只需记得,格乃推究,物是事物。”

他薄唇轻启,声音温雅悦耳。

苑宝冬竟也就这般不由自主听了进去。

“譬如你吃那玫瑰搽穰卷儿,知其酥脆因其油温火候,知其香甜源于玫瑰内馅,这便是最浅显的格物。”

“读书亦然,不必强记,理解其理便可。”

言远泽身上那阵好闻的馨香罩着苑宝冬,竟也叫她豁然开朗。

原来,还能这样想?

她眼睛亮了亮。

言远泽不愧是连中三元的大学士,竟能想到这般解释。

“我明白了。”

“溯其本源,便是其中最基础的。”

言远泽颔首,又指向另一处。

那处的纸上写了一片小字糊成的注释。

是诗经关于比兴的释义。

言远泽耐心地讲了两种表现手法的区别,还说了不少的例子。

可这处实在是苑宝冬的弱项,半晌都理解不通,长眉紧促到一起去。

眼见言远泽的语气慢慢的停下来,她声音愈小,脑袋也垂了下去。

不由感到懊恼。

书院里的夫子每每讲到这些,都会恨铁不成钢,骂她不食滴点墨水。

甚至还有个夫子说她不求甚解,直接被气的吐血。

苑宝冬指尖被攥得泛了白。

言远泽定会嫌她愚笨,不肯教她。

苑宝冬很是着急,可越是着急,就越是不得章法。

回答的也更不成样子。

言远泽见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下了解了些,又放缓了语气。

“平日里可有听戏文?”

说到些不太费脑筋的话题,苑宝冬这才舒展了些眉头,轻轻点头。

“可我看得与那些公子小姐们不同,是威武将军降贼记。”

若是可以,她也想当个那般的英雄人物。

言远泽点头,未置可否,只继续道:“是了,你见那戏文中描写威武将军,可是身高一丈,声吼如雷?”

“你阿祖也是武将,你可曾见过这般的将军?”

苑宝冬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这戏文许是夸张了,怎会有身高一丈的武将呢?那岂不是比楼还高?”

见她反应过来,言远泽才舒展开了笑意。

“你瞧,这便是诗经中的比兴,你可明了?”

这番话倒叫苑宝冬彻底打通了思绪。

她惊喜地抬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我明白了!”

原来搬文驳字竟是这般简单。

言远泽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境不由也明朗了些。

“你心思灵动,善于联想,领悟得很快。”

苑宝冬瞧着他认真说与她听的模样,不由心底泛起酸涩。

书院那些夫子只会骂她孺子不可教也。

今日才知,原来她也能被夸奖。

苑宝冬淌着暖意,心里暗暗发誓考完试定要好好谢与他。

这次定不会再如桃花羹那般草率了。

就在这时,言远泽眼角的余光瞥向了窗外某处,他眸光几不可查地一暗。

随即,他以拳抵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颊也泛上了不正常的潮|红,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显得异常痛苦。

苑宝冬吓坏了,刚才心中所想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慌忙站起身,绕过书桌跑到他身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小手急切地在他背上轻拍着替他顺气,“言大人!你如何了?”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