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分兵两路:一个弟兄照旧奔东莱,他自己带着人马掉头杀回琅琊。可接连几天逛遍码头、茶馆、渔市,除了撞见几个疯癫失魂的渔民,压根没挖出半点干货。
但他没走。
因为其中一个疯子的眼神,至今烙在他脑子里——空洞、震颤、像活人被拖进地狱门口看了一眼。只有亲眼见过真正吓破胆的东西,人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更绝的是,疯子婆娘塞给他一块肉。
准确说,是一块巴掌大小、湿漉漉的皮肉。
女人抖着手说,是她男人从海里拖回来的,叉子尖上挂着的,就来自那条“大鱼”。
谁不知鱼皮覆鳞?可这块肉,刘季一眼扫过,汗毛就竖了起来——通体滑腻泛光,黑沉沉如浸水太久的人皮,别说鳞片,连一丝纹路都寻不见。
大鱼?
没有鳞的大鱼?
他盯着那团乌亮皮肉,喉结一滚,心跳陡然加快。
海里游的鱼,竟长着人的皮?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指节发烫,仿佛已经听见金铢哗啦啦落进钱袋的声音。
听说,那疯子正是出海遇险、唯一活着爬回岸的渔民之一。而刘季,用几锭铜钱,从他妻子手里换来了这块东西。
刘季斜眼打量那疯汉的婆娘——这妇人眉眼清秀,身段柔韧,被他几句话哄得晕头转向,竟真顺从地陪了他几夜。那疯子头上岂止泛青?分明是整片海藻随风摇曳,绿得发亮!刘季临走前一掷千金,甩给那少妇沉甸甸一袋银铢,连袖口都未多抖一下。
店小二脚底生风,直奔城西农家据点而去——一家不起眼的药铺。他气喘吁吁进了门,朝坐堂大夫拱手说明来意。大夫没多问,只招来个扎辫子的伙计,引着他穿过药香氤氲的前堂,拐进后院。
刚掀开竹帘,就见刘季刚醒不久,正对着东边花坛滋滋放水。店小二忙上前作揖:“刘爷,掌柜的托我给您带个信儿。”
刘季长舒一口气,喉间滚出一声慵懒的喟叹,慢条斯理提上裤腰、系紧革带,眼皮都没抬全:“有话快说,爷赶时间。”
店小二哪敢啰嗦,劈头盖脸把掌柜交代的事倒得干干净净——人物模样、举止神态、连说话时挑眉的劲儿都描摹得一丝不差。
“哦?冲着大鱼来的?”刘季嘴角一翘,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听清口音没?要是齐国王族子弟,这事可就棘手了。”
店小二挠挠耳根,迟疑道:“那女的,一口地道秦腔;那位公子……小的实在拿不准。”刘季瞥他一眼,嗤笑:“爷问的是——他们舌头打卷儿,像不像齐地人?”
店小二立马挺直腰板,拍着胸口打包票:“刘爷放心!小的敢赌半条命,那公子绝不是咱齐国口音!”
“行了,退下吧。盯紧他们,但凡咳嗽一声,立刻来回禀。”刘季摆摆手,指尖还沾着晨露水汽。
“小的这就告辞!”店小二一溜烟出了院门。
刘季摩挲着下巴,低声嘀咕:“秦人?他们咋摸到琅琊郡来了?这地方偏得连耗子都不愿搬家!”他皱眉片刻,旋即唤来两名亲信,三言两语吩咐下去。
今日他照旧要出门——直奔那渔村。他盘算着弄条快船,挑个风平浪静的好天,出海兜一圈再说。
若撞不上,也不急;回头再细查线索,总能扒出蛛丝马迹。
再说,这几日没近女色,他脑中又浮起那个柳腰杏眼、皮肤泛着蜜光的小寡妇。
他扬声叫人备马,不多时便策马而出,蹄声踏碎城南青石板,直指林天与焱妃奔赴的那处海边村落。
林天与焱妃本就是顶尖高手,甫一离城,便双双腾空掠影,借着树梢屋脊疾驰而去。林天原想揽她御剑而行,焱妃却笑着扬眉:“夫君且慢,咱们比比脚力!”林天拗不过,只得纵身相随。
任焱妃如何折转腾挪、忽高忽低,林天始终不疾不徐,稳稳缀在她身侧一步之遥,衣角都不曾乱过一寸。
直至两人轻飘飘落上一棵老槐树冠,焱妃才收势驻足,抬手指向远处:“夫君,前面就是那渔村。”
林天顺着她指尖望去——
日头已近正午,缕缕炊烟自村中袅袅升起,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五四十户人家。果然是靠海吃海、世代撒网的营生。
再往远眺,碧波万顷扑入眼帘,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浪声隐隐,如在耳畔低吼。
林天不等焱妃开口,身形一闪已欺至她身侧,一手环住她纤腰,将人稳稳抱入怀中:“娘子赢了,轻功确胜我一筹——咱们还是快些赶路要紧。”
本以为只是东海边上一个寻常渔村。
谁料一脚踏进去才知——麻雀虽小,百味俱全。街面上竟有专售南珠的胡商,更有挂着韩、赵、楚等六国旗号的商队往来穿行。
村口还有齐国巡卒挎刀踱步,甲胄锃亮;离琅琊郡不过半日路程,哪有什么穷困潦倒的影子?
沿街客栈一间挨着一间,窗明几净,全是整木榫卯搭成,连土坯墙都难觅踪迹。
说是村子,瞧着倒比不少县城还体面三分。
既到此地,先寻落脚处。林天径直走进一家招牌褪色却干净敞亮的客栈,店小二迎上来时,他随手抛去几枚齐国刀币,叮当落在柜台上:“茶饭干净些,其余你看着办。”
寻到角落一张空桌,林天袍袖轻扬,尘埃未起,桌面凳面已焕然如新。
此时将近正午,客栈里人声渐稠,食客络绎而入。
富贵商贾居多,锦袍玉带,腰悬金算盘;江湖客也不少,刀鞘斜挎、剑柄露穗,步履沉稳中透着警觉。林天目光一扫,竟见三四个墨家弟子端坐靠窗处,黑衣束发、腰佩矩尺,举止肃然——墨家外围门徒之盛,果然名不虚传。
小二麻利地端来两碗鱼羹,汤色乳白,浮着细碎葱星;紧跟着又摆上几块烙得焦黄的胡饼。
焱妃指尖轻叩碗沿,压低声音:“怎不探一探?”
林天眼尾微抬,朝门口方向略一示意。
那里,一名绸衫商人正与几名佩刀汉子围坐一桌。
商人话音未落,便听他朗声道:“自楚国而来!此番若不见那鲸鲵真容,我等白跑一趟!”
身旁一个虬髯随从抱刀一笑:“东家掏银子,我们卖力气——寻个海上传说,值当!”
“传说?”商人嗤笑一声,身子前倾,嗓音陡然压得极低,“消息是王宫内廷递出来的!”
另一名随从眸光一闪,凑近半分:“这几日同进同出,你竟是宫里的人?”
他们浑然不觉,字字句句早已落进林天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