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刚踏出府门,章邯已候在阶下。他低声禀道:“使臣人选已定,赴魏国的那位,正等着您示下。”
林天点头,当即随章邯折向离国师府不远的一处静院。
他向来不喜外人登门,百官私下难见其面,造成朝中一道心照不宣的规矩。
赵国,农家,神农堂。
更深露重,朱家端坐堂上,面前立着小老弟刘季。
他唇角微扬,语气和煦:“这可是桩美差!李牧将军本想点我同行,毕竟咱俩交情厚实。可我转念一想,还是推了你——机敏灵巧、长袖善舞,这等拜谒高官的活计,你比我拿得稳多了!虽说没打过照面,但那秦国国师终究是个大吏,官场上的路数,大抵相通。”
原来李牧寻到农家朱家,欲请他随赴秦使团同往咸阳:使臣面见秦王,朱家则专程登门拜会林天。
朱家却当场举荐了刘季——日后执掌天下的那位汉高祖。
他越说越畅快,青铜面具下笑意漾开:“你自东海斩白蛇而归,如今满赵皆知!李牧一听是你,当场拍板,连全权处置使团事务的印信都一并交予你手——这可不是寻常差事,是实打实的信任!”
末了又补一句:“议定之后,明早去见李牧;后日启程,直奔咸阳。”
朱家说得眉飞色舞,心里更是熨帖。自打刘季拖回那条巨蟒,神农堂便如拨云见日——朝野上下,江湖内外,谁不赞一声农家有胆有识?那白蛇通体雪亮、鳞甲森然,朱家取其精血胆膏入药,剥下整张蛇皮,再冠以“白帝降世、辅佐真龙”之名,敬献赵幽缪王。
赵王捧着蛇皮爱不释手,当殿夸耀,赏赐堆成小山:金帛玉器不计其数,另赐一枚“赵王令”——持此令者,朝中百官须以礼相迎,见令如见王驾;更难得的是,可随时入宫面圣!
一介布衣,凭此令登堂入室,神农堂在群龙无首的农家之中,顿时声势陡涨,今非昔比。
朱家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他正说得兴起,刘季却耷拉着脸,满脸苦相——让他去见林天?
旁人只当那是秦国一个大官,可刘季心里跟明镜似的:若不是林天抬手之间翻江倒海,哪来他“斩白蛇”的赫赫威名?
可听朱家一口一个“大官”,刘季肚里直翻白眼——天下哪有这样的“官”?抬手能裂云,跺脚震沧溟,差一步就能捅破天幕!
当年东海之滨那一幕,至今烙在脑子里:风雷骤起,浪涌千尺,林天负手而立,仿佛天地都得低头。
刘季心里只剩一个字:怕。
“咳……朱大哥,小弟不是推脱,只是这嘴笨啊,万一哪句没说对,惹恼了那位……”他搓着手,声音越说越低,“听说渭水最近涨潮,水凉得很呐……”
朱家闻言一怔,奇道:“今儿个怎么了?往日听见好事,你早蹦三尺高了,怎还躲起清闲来?”
话音未落,他忽地顿住,盯着刘季眯起眼,似有所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九十一
“你惦记的,莫非是那个从琅琊带来的小娘子?哎哟哟,这可不妥啊!你身边莺燕成群,何必这般魂牵梦萦?她又不会生翅膀飞了!再说了,这是神农堂的地界,谁敢动你的人?打从你入堂起,还没一个女人从这儿溜走过呢!”
刘季心头一沉,老大怎么偏往这上头琢磨去了?他哪是留恋美人香,分明是心里发怵!可这种话,怎好直说出口?
难不成要告诉朱家——他亲眼见过林天劈开东海?那刀光撕裂海天的景象,至今想起来都像在梦里撞见了真神。若非亲眼所见,他连信都不敢信,夜里翻身还常被那惊雷般的气势震醒。
朱家见刘季默不作声,只当小老弟心领神会,当即拍板:“好!既没反对,便是应下了!这一趟走下来,李牧将军那边情分更厚,赵王那儿也递上了你的名字——这对神农堂可是千载难逢的抬升之机!我朱家若真能攀上朝堂这棵大树,将来谁坐侠魁之位,还真不好说喽!”
刘季一听这话直指神农堂命脉,又扯上“侠魁”二字,嘴边那点迟疑立刻咽了回去。
他略一犹豫,还是试探着问:“朱大哥,听说最近六堂正议着用炎帝诀裁决李信生死?这事……”
朱家却嗤地一笑,满脸不屑:“哼!那是胜七被墨家牵着鼻子走,硬凑出来的馊主意。我神农堂不掺和这种无谓纷争。”
刘季一听便明白了:胜七这步棋,早被架空了。再看朱家这副神色,其余五堂显然也没把胜七当回事——侠魁之争,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朱家接着压低声音:“田猛那边尚且摇摆不定,更别说司徒万里那个老狐狸。农家六堂同根同源,心思却各揣各的盘算。胜七倒好,俨然把自己当成接班人了?不过仗着老侠魁当年多看了他两眼罢了!真是不知深浅。”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你此去一趟,神农堂声望水涨船高;李牧那边,我也好借机多走动走动。”
面具下眉峰微蹙,隐有不耐;刘季却暗自纳闷——朱家真正的对手,分明是田猛,可为何处处拿胜七开刀?这弯子绕得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老大既已开口,他只管点头照办。
刘季拱手应道:“朱大哥放心,此行刘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重托。”
“好!”
朱家朗声而笑,面具虽冷硬,眼角却舒展开来,仿佛真有笑意溢出。
刘季随即告退,刚踏出朱家院门,抬眼便见一人立在道旁,身形挺拔如松。他脚步一顿,脱口而出:
“共工堂的韩信兄弟?”
春末夏初,魏国东境临近齐国的官道上,骄阳灼灼。一支车马正缓缓前行。队中清一色骏马雄健,随行车驾仅三辆——其中两辆装满行囊,布帘粗厚,一看便是仆役所乘。
唯有一辆双辕驷马华盖车,金漆雕纹、锦帷垂坠,驾车的中年汉子身姿沉稳,腰背如弓,手指搭在缰绳上,筋络隐现,分明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
高手甘为驭者,车中之人,岂是寻常?
队伍最前,一员魁梧大汉端坐于乌骓马上,面如铁铸,目似铜铃,乍看如庙中怒目金刚。细瞧才觉异样:他胸膛不动,气息全无;一只眼珠灰白浑浊,竟似琉璃所嵌;皮肤泛着青黑冷光,硬如玄铁,敲之有声。分明是个力拔山兮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