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扫了一眼屋子:墙上挂着露骨的春宫画,枕被软得能陷进半个人,轻纱红帐随风微荡,连妆匣、铜镜、胭脂盒都齐整摆在案角——活脱脱一间专供颠鸾倒凤的闺房。
韩信只觉浑身不自在,目光都不敢久留。更别提这屋里如今就他和刘季两个人,门窗一关,外头人听见了,嚼舌根子都够嚼半年。
龙阳之癖的帽子,他可不想戴。事不宜迟,还是赶紧把正事说完,抽身走人。
他此来,正是奉章邯密令,暗中查探农家近来疯传的“炎帝决”——听说这比试非同小可,极可能搅动整个农家格局。
而韩信心里,早就把刘季划进了重点盯梢的人选。此人贪杯好赌、喜近美色,看似浮浪,却难得敞亮豪爽,朋友遍地,连朱家那样眼高于顶的主儿,都肯跟他称兄道弟。
这样一位神农堂的实权人物,不结交,简直说不过去;为卧底计,更是非拉拢不可。
还有一桩——前阵子刘季可是风光到了顶:斩白蛇的事迹,早从齐赵两国一路烧到了农家各堂。年轻弟子提起他,眼里都冒光。那条巨蛇足有水缸粗、十丈长,通体雪白,鳞片泛着海浪般的幽光。朱家更是特意把蛇尸运回农家,在演武场高台陈列三日,邀齐各堂堂主、顶尖弟子围观。韩信当时也在场,仰头望着那庞然大物,喉头一紧,半晌没说出话来。
刘季和朱家借势扬名,可刘季私下却反复念叨林天的恩情,半点不敢忘。尤其记得林天临别时那句:“农家有个朋友,叫韩信。”
所以今天这场约,刘季才特地遣散了所有姑娘——他想弄明白:林天和韩信,究竟什么渊源?一个高坐咸阳宫的大秦国师,一个扎在共工堂泥地里的农家弟子,这中间,到底隔着几重山、几道河?
刘季心头确实泛起疑云,可这念头只如蜻蜓点水,未往深处搅动——毕竟韩信在农家盘桓日久,任谁也难料他竟是章邯暗中布下的棋子,真实身份是隐秘卫。
“呵,若真为银钱奔忙,路子倒多得很。”刘季嘴角一扬,指尖轻叩桌面,“我名下几处赌坊,随便拨一个给兄弟打理,每月稳稳当当进账几贯,不算难事。不过嘛……”他话锋微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韩信眉眼,语气里裹着三分试探、七分玩味:“兄弟来农家有些时日了,可有些事,为兄至今摸不着门道,心里头痒得紧,想请兄弟解一解惑。”
韩信略感诧异,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垂眸应道:“刘季大哥直说无妨。韩信一介粗人,图的不过是糊口营生罢了。”
“痛快!”刘季霍然起身,手掌“啪”地拍在案上,眼中精光一闪,直直盯住韩信:“敢问韩兄弟——可识得秦国国师林天?!”
韩信心头猛震,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数十种可能,最扎眼的那个念头几乎跃出喉咙:莫非自己隐秘卫的身份,已叫人窥破?
可这念头刚冒头,便被他压了下去——太荒谬。他自认行事滴水不漏:从未在赵地露过半点隐秘卫踪迹,连收信都靠树皮刻痕、陶罐暗纹这类死物传讯,连接头人都不见一面;那封章邯亲笔密信,早焚成灰烬随风散尽。
刘季?整日泡在神农堂、酒肆、赌坊、勾栏之间,醉眼迷离,哪有功夫细查这些?若真是农家同门泄了底,韩信此刻怕已横尸荒野——哪还能坐在这里听他发问?
刹那之间,疑窦尽扫,他反而笃定:自己未露破绽。
于是他声音沉稳,语调平缓:“刘季大哥这话,韩信听得糊涂,还请明示。”
刘季笑得和气,毫无锋芒:“呵……你如何认得我,我不晓得;可我确是见过那人——还有他那位夫人,阴阳家东君焱妃。”
什么?!
韩信瞳孔微缩,目光骤然一凝,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刘季竟见过国师?还亲眼目睹过东君?这消息像块冷铁,猝不及防砸进他心口。
眼前这人突然抛出如此重话,韩信脊背悄然绷紧。他不敢赌——若让刘季抓到一丝把柄,农家这步棋,便再无回旋余地。
他骨子里傲气极重,绝不容因己之失,毁掉全盘布局。更何况,任务尚未收尾,岂能半途而废?换作旁人,或可抽身就走;可他是韩信——宁折不弯,更不容功败垂成。
他稍一转念,语气便换了副模样:“秦国国师林天之名,韩信自然如雷贯耳。只是刘季大哥这般提起,倒叫小弟一时揣摩不透其中深意……”
刘季何等机敏,一听这话,便知韩信心底已起了堤防,话里藏钩,句句设障。
他反倒愈发兴味盎然——眼前这人,衣着粗粝,身形瘦削,活脱脱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家子弟,竟能与国师扯上干系?真真出人意料。
他重新落座,亲手执壶,为韩信斟满一杯酒,笑意温厚:“韩兄弟莫慌。我说识得林天,并非虚言——他亲口托付过我:农家有个叫韩信的朋友,须得多加照拂。这话,我压在心底许久,今日头一遭,只对你一人道出。”
韩信听了,只当是刘季设局套话,心中冷笑,不以为然。他自始至终,都不信刘季真能攀上国师这根高枝。
他此刻只觉刘季眼神里藏着几分试探,怕是自己哪句话露了破绽,才让刘季借着林天的名头,绕着弯子来摸他的底——韩信心里这么一盘算,肩背便悄然绷紧了几分。
韩信忽而伸手,稳稳扣住刘季正欲斟酒的手腕,指尖一抬,那酒壶便悬在半空,酒液微漾,未洒一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季大哥,小弟实在听不明白您今儿这番话——云山雾罩的。我不过图个利,若大哥不愿搭理,我转身就走。这顿花酒,怕是没福气喝了。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离席半步,刘季却猛地攥住他手腕,急唤一声:“韩信兄弟,且留步!”
他霍然起身,横身拦在韩信面前,脸上笑意温厚如初,眼底毫无锋芒,像一泓静水,照不出半点敌意。
正因如此,韩信心头那根弦反倒松了一截——这般坦荡的姿态,倒让他一时拿不准,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韩信兄弟,可否凑近些?”刘季压低嗓音,目光郑重,“隔墙有耳,不敢大意。”
韩信略一怔,终究侧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