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章这趟，不虚此行
丁蔷薇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叶枫离开的脚步声由近到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土砖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四周只有风穿过屋角的轻响和屋后柴棚下偶尔晃动的瓦片声。
她站了一会儿，神情警惕地快步走到门口，“咔哒”一声把木门关上，顺手拉下门栓。
仿佛把整个外界与自己隔绝开来，她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缓缓转身，走进里屋。
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只整整齐齐摆放的大米袋和面粉袋上，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粮食！比她印象中任何一个富裕人家都多得多，看上去像是能吃上好几年似的。
想到过去那些饿得肚皮贴后背、靠野菜和玉米糊糊度日的日子，丁蔷薇再也忍不住，眼泪悄然滑落。
她喃喃道：“牛叔叔没骗我……真的有饭吃……真的能活下去……”
接着，她走到床边，用手轻轻按了按那层褥子，柔软、厚实，手指陷下去后，能感受到一股回弹的暖意。
她闭上眼，轻轻躺了下去，脑中浮现起父母的模样。
“如果能睡在这样的床上，梦里是不是也能再见一次爸爸妈妈……”
她喃喃呢喃，眼角还挂着泪水。
许久，她坐起身来，朝屋后走去。
走进简陋的淋浴间，她犹豫着拧开水龙头，一股热水哗地流出，蒸腾起一阵温热的白雾。
她伸出手接住水，温乎乎的，像阳光一样洒在掌心。那一刻，身上的紧张忽然一松。
她小心打开洗发水瓶盖，轻轻嗅了嗅，是清淡的栀子花香，很好闻。
和她以前用的那种孔雀牌洗发粉完全不同，那种洗发粉像洗衣粉似的，颗粒粗大、味道冲鼻。
而这个……温和、细腻，像是专为女孩子准备的。
她又拧开沐浴露盖子，鼻尖触到一股淡淡的奶香。
香味很轻，但让人安心，就像小时候妈妈给她擦脸时用的那种雪花膏。
她的心开始一点点软下来。
她慢慢地脱掉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满是灰渍和汗斑的旧衣裳，站在水龙头下，让热水从头顶缓缓淌下。
水流过她干枯的短发、脸颊、肩头，顺着身体一路往下冲刷，仿佛带走了那些年她经历过的所有污秽与羞辱。
她闭着眼，泪水与水珠一同滑落。
一个人在家时，总是担惊受怕。
大人们三天两头敲她家的门，不是让她检讨，就是把她拉去广场陪斗。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无数冷眼和辱骂，只因为她的爸爸妈妈被打成了反革命。
她呜咽着，把脸埋进水帘中，一边哭一边洗，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惊恐，一点点洗出去。
她胡乱抹着洗发水，在头上揉出大把泡沫，泡沫顺着脖颈滴下，沾湿胸口。
她的头发因为长年未曾好好保养，又干又乱，所以早早就自己剪短了，像个假小子。
可现在，泡沫柔软细腻，竟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舒适。
泡沫滑进眼睛，她急忙躲开水流，揉着眼睛，连忙用清水冲洗干净。
她接着挤出一点沐浴露，涂在胳膊和腿上，轻轻搓洗，那感觉，就像泡在一缸温牛奶里，暖洋洋的，滑不留手。
她舍不得冲掉这些泡沫，反复在身上搓了三四遍，直到皮肤变得通红，才小心站到水龙头下，把泡沫一遍遍冲干净。
当水声逐渐变小，她敲了敲头顶的水桶，发现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热水，心里一阵惊喜。
“这个桶真大啊，水都没用完。”她小声地嘀咕着，又让剩下的热水冲了一遍全身，直到水流终于滴尽为止。
她打了个哆嗦，却不是冷，而是幸福得有些发抖。
从墙角取下那条厚实的新毛巾，擦头、擦背、擦手，柔软的触感像一只温顺的猫爪子，一下一下拂过她冰冷多年的皮肤。
再看身上，白净细腻，连指缝都干净了。
她摸着脸颊，虽然没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也干干净净的。
妈妈以前最喜欢摸她的小脸，说她像瓷娃娃一样白净。
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穿上挎包里仅剩的一套干净衣裳，一件发黄但洗得干净的白衬衣，一条发白但完好的黑色旧裤子，她轻轻坐在床沿上。
褥子厚实柔软，她试着左右颠了几下，竟然还有些回弹，像小时候躺在父母炕上的感觉。
她钻进被窝，被子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轻柔地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
她闭上眼，轻轻地、安静地笑了一下。
人生原来可以这么柔软，这么干净，这么明亮……
曾经那段黑暗如夜的生活，仿佛只是一场噩梦，而今天，她终于在这间简单的小土砖房里，看见了一缕真正的希望之光。
……
与此同时，叶枫则骑着三轮车，正沿着乡道一路向县城方向驶去。
他打算去看看咸鸭蛋的销售情况。
前两天跟牛东风夸下海口，说要发动全村腌制咸鸭蛋增加集体收入，可如果蛋卖不出去，那就真成笑话了。
他先在镇上找了余泰来，一说要去县城，后者立马点头应下，跨上自行车跟他一道出发。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到县城副食公司旗下的城东副食商店。
远远一看，门口最显眼的摊位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筐咸鸭蛋，前头还挂着一张红底白字的大招牌。
“清泉镇咸鸭蛋，全县最好吃的咸鸭蛋！”
不少顾客路过时都会停下脚步看看，甚至有人顺手就买了两三个。
“嘿，这玩意儿真有市场！”叶枫眯眼笑道。
“耐放、味道又好，谁不喜欢？”余泰来也忍不住点头。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热情地从商店门里快步走出，正是崔经理。
他一眼看见叶枫，顿时笑开了花：“哎哟，叶同志，你可算来了！我这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你来送货啊！”
说着，他拉着叶枫的手满脸喜悦：“你看看这生意，咸鸭蛋卖得比我想的还快。再不补货，明天这招牌就得撤了。”
“上回那一千个……卖完了？”叶枫也有点惊讶。
“还剩几十个了！”
崔经理一脸着急，“你们明天要是送不来货，我这摊位就得空几天，多可惜啊。”
“您放心，三大缸还腌着呢，明天一早就送过来。”余泰来笑着拍胸脯。
崔经理这才露出轻松的笑容。
他看了看四下，凑到叶枫身边嘿嘿一笑，叶枫懂了，这是在暗示提成。
他立刻高声说道：“崔经理，我们想去您办公室喝口水，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崔经理连连点头，“你们辛苦一趟，该喝水歇歇了，走走，楼上去坐会儿。”
三人一起来到二楼经理办公室，门一关，茶水刚端上来，叶枫就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悄悄放到茶几上。
“这是说好的提成。”
他说得低但清楚，“一个咸鸭蛋一分钱，一千个蛋，一共十块钱。”
崔经理眼睛一亮，立马接了过去：“好说好说，你们要是以后还有别的农副产品，直接拿来，我给你们摆最好的摊位！”
“那是当然，希望合作愉快，长期共赢。”叶枫笑着举起茶杯。
这批咸鸭蛋一共挣了一百块，除去提成，还剩九十块，三人平分就是三十元一人。
在这个月工资平均才二十多块的年代，三十块，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喜从天降的收入。
余泰来坐在那儿，嘴角都快笑裂了。
这趟，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