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白天那场餐厅戏终于结束后，冯凯只给了众人半小时的休整时间，便马不停蹄地转场到了这里。
公园，长椅，冷风。
拍摄继续。
这一场的剧情承接白天，阿呆和阿瓜因为搞砸了工作，双双被开除。
两人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唯一的财产是阿呆怀里揣着的半个冷馒头。
“各部门准备，场面安静。”
“Action!”
镜头缓缓推进。
陈明缩着肩膀坐在长椅的一头。
他身上的那件廉价西装因为白天的折腾，早已皱皱巴巴，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油渍。
他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他不敢去看身边的阿瓜。
是他搞砸了一切。
是他让阿瓜跟着自己受这种罪。
陈明的手探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个被体温捂得微热，却依旧干硬的馒头。
“咔嚓。”
他用力将馒头掰成了两半。
他将稍大的那一半，递到了林听雪的面前。
“吃……吃吧。”
林听雪没有接。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
她饰演的阿瓜，并没有表现出常人该有的抱怨和失望。
她只是看着那个馒头，又看了看他那副快要把头埋进胸口的沮丧模样。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黏在她的脸颊上。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馒头，而是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
她掏出了一颗水果硬糖。
林听雪剥开糖纸，动作轻柔地，将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按在了陈明手里那一小半馒头上。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抱怨和委屈，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清澈的眼眸里，是对阿呆全然的信赖和鼓励。
“你看，”
“这样，就是甜的了。”
这一刻，陈明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只觉得鼻腔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意。
这个傻女人。
她明明跟着自己受了这么多苦，明明连饭都吃不饱，可她还在想方设法地哄自己开心。
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笨拙的阿呆，想说些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想说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抓起那半个嵌着糖果的冷馒头，狠狠地塞进嘴里。
他的腮帮子鼓动着，眼眶渐渐红了一圈，却死死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听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拿起自己那一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在深秋的寒风中，分享完了这顿特殊的晚餐。
月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那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卡！过了！”
“非常完美！”
冯凯导演的声音带着满意。
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片场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陈明却还坐在长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久久没有回过神。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掌心里是一瓶拧开了盖的水。
陈明抬头，看到林听雪正站在他面前，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红，但脸上却带着戏外那熟悉的笑容。
“怎么？还没出戏呢？我的笨蛋先生。”
陈明接过水，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终于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林听雪。
“你刚才那个加戏……简直神了。”
“那颗糖，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林听雪在他身边坐下，晃了晃两条悬空的腿，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也不算是吧。”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阿瓜，她一定不会让阿呆一直难过下去。她兜里可能没有钱，但一定会有能让阿呆开心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颗糖。”
【叮！】
【角色“含泪的小丑”同步率提升……】
【当前同步率：65%】
【系统评价：你捕捉到了悲剧中最动人的一抹亮色。当小丑不再为了取悦观众而笑，而是为了守护某人而笑时，角色的灵魂便拥有了重量。】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让陈明愣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郭涛老师说的陪伴吗？
两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陈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看到来电显示是苏绾，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这么晚打电话，准没好事。
他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陈明！”
“《匠心》入围了！正式入围！”
“什么？”陈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柏林！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陈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柏林？
三大国际电影节之一的柏林？
虽然之前郭涛老师提过一嘴，李安平导演有这个野心，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美好的愿景。
那可是文艺片的圣殿，是全球电影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之一。
一部成本不高，题材冷门的《匠心》，竟然真的杀进去了？
“喂？喂？你傻了？说话啊！”
苏绾在电话那头催促道。
“我……听着呢。”陈明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李导那边知道了吗？”
“李导已经疯了，据说正在家里开香槟呢。郭涛老师也发了朋友圈祝贺。”
苏绾语速极快，显然还在极度的亢奋中。
“不过，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因为《匠心》的入围，加上之前那个修表视频在外网的传播，你现在在欧洲那边火了。”
“尤其是德国媒体，他们对你非常感兴趣。”
“他们觉得你不仅是一个演员，更是一个传承了东方神秘技艺的青年匠人代表，是那种隐居市井，大隐隐于市的艺术家。”
陈明听着这一个个高大上的头衔，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青年匠人代表？
艺术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像是在垃圾堆里滚过三圈的西装，又摸了摸脸上为了角色特意留的胡茬和涂抹的灰尘。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苏绾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有一个德国非常有影响力的记者团队，已经联系了我们，他们明天就要来剧组，对你进行一次独家探班专访。”
陈明愣住了。
德国记者团队？
探班专访？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乱糟糟的《笨蛋》剧组。
明天，他就要在这里去接受一群德国记者的专访？
他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群西装革履的德国记者，拿着专业的设备，走进片场，准备采访一位德艺双馨的青年艺术家。
结果，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因为打翻一盘汤而被骂的狗血淋头，最后还一头栽进奶油蛋糕里的笨蛋。
这已经不是社死现场了。
这简直是国际级别的诈骗现场。
“怎么了？”
林听雪见他接完电话后就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树下，有些担心地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
陈明转过头，看着一脸关切的林听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雪……”
“如果有天警察来抓我，告我诈骗，你愿意去监狱给我送饭吗？”
林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