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五十。
济仁医院急诊科大楼外。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陈明走了出来。
“我就不送进去了。”苏绾降下车窗,递给他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你的实习报到证和相关的证件。记住,低调,一定要低调。”
“放心。”
陈明比了个OK的手势,提着公文包,转身走向急诊大厅。
作为全省流量最大的三甲医院急诊部,陈明站在门口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扑面而来的急躁感。
混乱的家属与混乱的信息,纷乱的病人与纷乱的病情。
陈明走进大厅时,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却难得地安静了几秒。
她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明身上。
“这就是那个明星?”一个小护士缩在挡板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本人比电视上还……还有压迫感。”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另一个护士搓了搓胳膊,“他刚才进门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医院,像是在看屠宰场。”
“嘘,别乱说,人家是来体验生活的。”
陈明并不知道自己仅仅是走个路,就已经让护士站的体感温度下降了两度。
他走到导诊台前,对着护士询问道。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实习生陈明,请问王主任在吗?”
“在……在在在办公室。”小护士结结巴巴地指了指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那个门开着的……”
“谢谢。”
陈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小护士长出了一口气,抓起电话:“喂,保安室吗?多派两个人来急诊科巡逻……没事,就是感觉今天要出事。”
此时,主任办公室内。
“胡闹!简直是胡闹!”
王国纬指着排班表上新加的名字,对着护士长发火:“院办那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急诊科是什么地方?是鬼门关门口抢人的阵地!塞个明星进来当实习生?当这是过家家呢?”
护士长也是一脸无奈:“主任,院长说了,这是市里的宣传任务,而且那个陈明……听说最近挺火的。”
“火有个屁用,能当除颤仪使吗?”王国纬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抗拒,“待会儿人来了,让他去分诊台站着,或者去给醉汉换裤子。别让他碰任何医疗器械,我丢不起那个人。”
“咚咚。”
陈明推门而入。
“王主任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王国纬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陈明。
“大明星嘛,来作秀的。”
老头的语气很不客气。
“虽然院长压着我接收了你,但在我这儿,没有明星,只有医生。急诊科是救命的地方,不是给你们镀金的片场。你那套演戏的把戏,在我这儿不好使。”
“穿得跟个黑帮教父似的,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收保护费的?这是急诊科,不是T台。”
王主任把报到证往陈明怀里一拍,语气生硬。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转,柜子上有你的名字。给你五分钟,换好衣服滚出来,要是五分钟出不来,就直接滚蛋。”
陈明没有反驳,接过报到证,微微颔首:“明白。”
他转身利落地走出办公室。
几分钟后。
陈明换好衣服,走到王主任面前,抬手看了看腕表:“主任,四分三十秒。”
“还挺准时。”
王国纬冷哼一声,带着他往处置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别以为换了层皮就是医生了。普通实习生不管是哪个医学院毕业的,起码知道无菌原则,知道怎么测血压。你会什么?你会背台词?”
“主任,我是来学习的。您把我当普通实习生用就行。”
陈明语气平静。
“普通实习生?”
王国纬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走廊拐角的一张平车。
那上面躺着个满身污秽的流浪汉,衣衫褴褛,周围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路过的家属都捂着鼻子绕道走,就连两个护工也是一脸难色,正在商量谁去处理。
“看见那个没有?”
王国纬指着那个病人。
“那个病人失禁了,大小便都在裤子里。护士忙不过来,你去处理一下。清理干净,换上病号服。”
王国纬盯着陈明,等着看这娇生惯养的大明星变脸,嫌弃,然后甩手走人。
然而,陈明只是扶了扶眼镜,平静地点了点头。
“明白。”
没有多余的废话,陈明转身走向平车。
他动作利落地拉上隔帘,取过清洁用具。
隔帘内传来水声和翻身的声音。
五分钟后,帘子拉开。
流浪汉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整洁的衣服。而陈明正将那些污秽物打包密封,扔进医疗废物桶,随后脱下手套,洗手,消毒。
整个过程,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国纬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小子,有点邪门。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都给我滚开,老子没病,老子要喝酒。”
一个满脸通红的壮汉手里挥舞着半截碎裂的啤酒瓶,正对着几个小护士咆哮。
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两个年轻保安拿着防暴叉,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那壮汉是个酒疯子,力气大得惊人,谁上去谁挂彩。
“谁敢过来,老子捅死他。”壮汉把碎酒瓶指向周围的人,眼珠子通红。
周围的患者家属尖叫着四散躲避,整个急诊大厅乱成一锅粥。
王国纬脸色一变,刚要冲上去喊保卫科增援。
陈明却先他一步,穿过人群,走向了那个疯子。
“陈明,你干什么,回来。”
王国纬急得大吼。
陈明充耳不闻。
“你……你别过来!”壮汉看着走近的陈明,不知道为什么,手里的酒瓶子抖了一下。
眼前这个医生不说话的样子,比那些拿警棍的保安吓人多了。
陈明在距离壮汉两米的地方停下。
他摘下眼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这位先生。”
“建议你把手放下。”
“你……你管老子……”
“你的前胸壁有明显的蜘蛛痣,巩膜黄染,腹部膨隆呈蛙状。”
陈明重新戴上眼镜,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典型的肝硬化失代偿期表现。如果我没看错,你现在食管胃底静脉已经重度曲张。”
陈明指了指壮汉因为吼叫而暴起的脖颈青筋。
“你再大声吼一句,或者情绪再激动一点,那些脆弱的血管就会像爆裂的水管一样炸开。”
“到时候,血会从你的嘴里喷出来,喷得很高,大概能喷到这面墙上。”
陈明抬手,指了指壮汉身后洁白的墙壁,嘴角微微扬起。
“那种出血量,止不住的。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大概只需要三分钟,你就会休克,然后死亡。”
“对了,那种死法很痛苦,你会因为血液灌入气管而窒息,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壮汉愣住了。
“当啷。”
碎酒瓶掉在地上。
壮汉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那血真的喷出来。
“医……医生……我不吼了……我不想死……”
“救……救救我……”
陈明脸上的寒意消融,恢复了那个温和,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护士。
“没问题了,可以带他去检查了。”
“哦……哦!好!”
护士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那个变得温顺的醉汉抬上了车。
周围的实习医生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就是传说中的影帝气场?太吓人了。”
“刚才那哪是诊断啊,那根本就是死神来了的预告片。”
“我感觉那个醉汉要是再不听话,陈医生能当场给他做个尸检。”
不远处的王国纬,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原以为来的是个需要人哄着的流量明星,没想到来了个镇山的太岁。
王国纬心情复杂地走过去。
“嘴皮子倒是利索,吓唬人有一套。”
“不过,医生不是靠嘴看病的,是靠手。”
“想进手术室观摩?想学真本事?跟我来。”
王国纬带着陈明来到处置室,拎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往台子上一扔。
“把这些猪皮缝完。不管是单纯缝合,外翻缝合还是荷包缝合,我要看到每一针都规规矩矩。”
“缝不好,趁早滚蛋。”
说完,王国纬背着手走了。
陈明看着那一堆猪皮,眼里闪过兴奋。
终于,到专业对口的时候了。
……
深夜,急诊科稍微安静了一些。
值班医生刘浩打着哈欠路过处置室,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
“那明星还没走?”
刘浩有些好奇,凑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