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放下镊子,站起身,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师父的下一步指示。
王守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
老人没有多言,转身走向了修复室最深处,那张属于他自己的工作台。
陈明跟了过去,屏住呼吸。
他知道,这是一种认可。
王守一走到工作台前,从台下的暗格里,捧出了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后只看到里面有一团厚厚的绒布。
王守一小心翼翼地将绒布揭开,露出了里面一套长短、粗细、形状各异的锉刀。
这些锉刀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手柄被磨得油光发亮,锉身刻满岁月痕迹,却无半点锈迹。
王守一拿起其中的一把平锉,声音沉稳的说道。
“你的手很稳,心也够静,这是天赋。”
“除尘,考验的是心。夹螺丝,磨得是性。你都做得很好。”
王守一拿起其中一把最普通的平锉,声音沉稳。
“但修复一行,光有这些还不够。”
“万般技艺,始于一个锉字。”
“这个锉,才是真正的手上功夫,是修复师的入门第一关。”
他从一旁的废料筐里,随手拿起一块切削剩下的不规则铜块,放在了台钳上固定好。
“看好了。”
王守一没有摆出什么架势,只是那么随意地一站,右手握住锉刀,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变了。
下一刻,他动了。
“唰——”
锉刀与铜块接触,发出一种绵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
他一边打磨,一边讲解。
“锉,讲究一个平、稳、直。”
“力从腰起,通过臂膀,传到手腕,最后作用在锉刀上。”
“推锉要加力,回锉不加力。”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次推动,都无比的精准。
细密的铜屑,不断地从锉刀下均匀地洒落下来。
“角度,全凭手上的感觉。”
“眼睛看到的,可能会不准确。只有你的手,你的心,才能感受到金属最细微的变化。”
“它哪里不平,哪里多了一分,哪里少了一毫,你要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陈明站在一旁,看得入了神。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老人在打磨金属,而是一个雕塑家,赋予顽石生命。
陈明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锉刀的起落,摩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感,每一个音节都敲在他的心上。
时间在锉磨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王守一停下了动作。
他松开台钳,将那块铜块拿了出来,放在了陈明面前。
原本那块棱角不平的废料,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绝对标准的正方体。
六个面平整如镜,甚至能倒映出陈明震惊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光滑的表面,内心无比的震撼。
他此前根本想不到,可以有人能在不借助任何测量工具的情况下,将一块废铜塑造得如此规整。
王守一将那把平锉递给了他,又扔过来一块新的不规则铜块。
“该你了。”
陈明接过工具,学着王守一的样子,将铜块固定好。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老人讲解的每一个细节,握紧锉刀,推了出去。
“嘎——吱——”
一声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这声音与师父手中发出的那富有韵律的声响,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手臂僵在半空,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块铜块。
他用力过猛,锉刀在铜块表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这才发现,这件事比夹螺丝要难上千百倍。
夹螺丝,只需要能做到静与稳。
而锉,却需要在运动中,保持绝对的精准与控制。
锉掉一分则损,留一分则多。
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他调整呼吸,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刻意收敛了力气,然而,过分的谨慎反而成了新的桎梏。
他脑子里全是不能用力过猛的念头,手腕和手臂的动作因此变得无比僵硬,彻底走了形。
那锉刀就像是有了自己的脾气,在他手中左摇右摆,完全不受控制。
半个小时过去,陈明累得满头大汗,那块铜块也被他磨得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样,不忍直视。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杰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完美的正方体,脸上火辣辣的。
他没有气馁,只是默默地将这块被自己锉坏的铜块收了起来,准备重新拿一块。
这块失败品,将是他踏上这条路的第一个脚印,他要留着,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这时,王守一按住了他的手。
老人没有看那块被锉坏的铜块,而是望向了窗外,那片被宫墙圈起来的四方天空。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语气也变得无比郑重。
“小子,你知道我们修的是什么吗?”
陈明一怔。
“我们修的不是钟表。”
王守一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是时间,是记忆。”
“你眼前的每一件文物,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一段历史,都是当年那位工匠一辈子心血的凝结。”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骄傲与遗憾,都藏在这些齿轮和零件里。”
“我们的手,不是在修理器物,而是在和那些逝去的灵魂对话。”
“我们的手,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所以,要修旧如旧。不是把它修得跟新的一样,而是要恢复它本来的样子,保留住它身上每一道时间的痕迹。”
这番话,一下子让陈明对修复师这个职业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他此前一直觉得修复是一门手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更是一种对传承的守护。
【检测到宿主领悟角色核心守护真谛……】
【角色“江源”同步率+10%!】
陈明的心神激荡,还未从那份感悟中完全回过神来。
修复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气质儒雅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李安平导演。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王守一,落在了陈明,以及他面前那块被锉得惨不忍睹的铜块上。
他的眉头挑了一下。
“王老,我来看看我的演员修行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