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一抬头看了来人一眼。
“你怎么来了？”
李安平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了陈明的工作台前。
他看向了那块被陈明锉的坑坑洼洼，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铜块上。
陈明的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想把那块失败品藏起来。
李安平却先他一步，将铜块拿了起来。
他把铜块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就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不错。”
李安平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很不错。”
陈明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这块连他自己都嫌弃的失败品，怎么就得到了这位大导演的称赞。
李安平将铜块放回工作台，这才转向王守一。
“王老，借一步说话？”
王守一点了点头，两人走到修复室的角落。
“王老，这段时间，他给您添麻烦了。”李安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王守一摆了摆手。
“麻烦？哼，现在的小年轻，能耐得住寂寞的，可不多见了。”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
李安平安静地等着王守一的下文。
“刚来的时候，他毛躁得很，跟个猴子似的。”
“那股子浮劲儿，连我都看着心烦。”
他顿了顿，语气里渐渐有了少许的夸赞。
“但后来，被我骂出去在门外站了一个月，倒像是换了个人。”
“是块好料。”
“有股子笨劲儿，能沉得下心。”
听到这句评价，李安平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
他知道，能从王守一嘴里听到一句“好料”有多么的不容易。
这位老人，一辈子与最精密的仪器打交道，看人，也准得像他手中的卡尺。
他选择陈明，正是看中了他身上那种“宁拙勿巧”的特质。
他要的不是一个会演戏的演员，而是一个能“成为”江源的人。
王守一的肯定，无疑是对他眼光的最好印证。
谈话结束，李安平重新走回陈明身边。
陈明还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李安平拿起那块歪歪扭扭的铜块，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每一道划痕。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它好吗？”
陈明摇了摇头。
李安平指着铜块上一道格外深的锉痕。
“因为这里，有你的不甘心。”
他又指向另一处坑洼不平的地方。
“这里，有你的急躁。”
“而这几个相对平滑的边角，又有你沉下心之后的专注。”
李安平放下铜块，再次看向陈明。
“它不完美，甚至很丑陋，但它真实。”
“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如何与一块废铜较劲，如何与自己的内心搏斗。”
“这叫拙气，不叫匠气。”
“匠气是油滑的，是千锤百炼后形成的套路，它完美，但没有灵魂。”
“而拙气，是笨拙的，是真诚的，它粗糙，却充满了生命力。”
“我要的，就是你这股拙气。”
陈明闻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来到修复中心后，第一次得到正面的肯定。
那种被人理解的欣慰，让他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心弦，稍稍放松。
“对了。”
李安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剧组里，来了一位令人惊喜的演员。”
陈明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导演口中的“惊喜”是什么意思。
“郭涛老师听说了你的事，对你很感兴趣。”
“他主动请缨，来给你演徒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明的脑海中炸开。
郭涛？
那个名字在国内影视圈，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丰碑。
他是国内硕果仅存的几位表演艺术家之一，拿遍了华夏所有电影奖项的影帝，是无数演员穷其一生想要仰望的泰山北斗。
他竟然……要来给自己演徒弟？
陈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太过劳累，产生幻听了。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是我想的那个郭涛老师吗。”
“没错。”
李安平笑着说道。
听到肯定的答复，陈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与郭涛老师这样级别的戏骨对戏，他能接得住这“泼天的富贵”吗？
陈明的手心冒出冷汗，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郭涛……他竟然要和郭涛对戏？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地发抖，又怕得想逃。
他知道，这机会千载难逢，但也可能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郭涛老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位表演艺术家的面前，不露怯，不被压制。
李安平看着陈明不断变化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只有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才能真正出一个激发出演员身上所有的潜能。
“别紧张，郭涛老师是很随和的人。”李安平轻声安抚道。
“他很欣赏你，觉得你身上有股子，他很久没见过的轴劲。”
“不过，他可是出了名的戏痴，你可得做好准备。”
陈明紧张地道：“李导，我……我能接得住吗？”
这不是谦虚，而是最真实的惶恐。
面对演艺界的泰山北斗，他终究只是一个刚刚上路的年轻人。
“接不住也要接。”
李安平拿起那块被陈明锉得惨不忍睹的铜块，在手里掂了掂。
“你现在锉的是铜，将来在片场，你要锉的就是郭涛的气场。道理，是一样的。”
他看着陈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郭涛老师就是最好的一把锉刀。能不能在这把锉刀下成器，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块铜，你把它锉废了，可以再换一块。”
李安平将铜块轻轻放回工作台。
“但在镜头前，你只有一次机会。”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击碎了陈明心中所有的惶恐与杂念。
是啊，怕什么？
这一个多月的苦，难道是白吃的吗？江源的一生，就是在这种无声的磨砺中，铸就其伟大的。
陈明眼中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对着李安平，郑重地说道。
“李导，我明白了。”
“郭涛老师……他会在戏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安平看着陈明身上燃起的气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演员，遇强则强，百折不挠。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陈明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练”，然后对一旁的王守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修复室。
陈明目送导演离开，随即收敛心神，重新拿起了锉刀。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把这块铜，当成郭涛老师的气场来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