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奉天城到老阴山,原本只有两个时辰的车程。
时至深秋,北地的夜风本该干冷刺骨。
可此时,车队刚驶入老阴山的外围,空气里的水分却突然重得反常。
原本平整压实的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
车轮碾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轮胎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滑。
最要命的,是雾。
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的山坳里漫了出来。
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透着一股死水般的灰青。
能见度瞬间缩减到不足三米。
刺眼的车灯打过去,光柱非但没有穿透浓雾,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实质性的墙,被反射回来,刺得司机睁不开眼。
“嘎吱!!!!”
打头的卡车被迫一脚急刹,车身横甩出去半米,险些滑进路边的深沟。
后面的车队紧跟着接连刹停,轮胎摩擦泥水的焦糊味在冷空气中散开。
“怎么回事?!”
周烈猛地推开车门,右手已经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枪。
“连长,前面……前面没路了!”
打头车的司机结结巴巴地喊道,声音都在打颤。
周烈皱着眉,带着三个持枪的警卫大步向前探路。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灰青色的浓雾中艰难地撕开一条缝隙。
只一眼。
周烈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枪柄的手指死死收紧。
那里,竟然横亘着一个透着股荒诞阴森感的民国老式收费亭!
亭子不大,木漆剥落,上面爬满了湿滑的黑绿色青苔。
挡在路中央的,是一根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黑铁骨架。
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根铁骨架上,竟然缠着几缕又长又黑的干枯头发。
在没有风的浓雾里,那些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蠕动着。
“见鬼了……”
周烈咬紧牙关,咽了口唾沫,
“三个月前下令封山,这山口我亲自带人走过,根本没有这个破亭子!这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吗?!”
浓雾像是有意识般,缓慢地向两边退开了些许。
收费亭的全貌,和守在亭子两边的“东西”,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不是人。
那是四个等身高的扎纸人!
它们直愣愣地杵在那里,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甚至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北洋军服。
脸皮糊得极不平整,惨白得像是在面缸里滚过。
最瘆人的,是它们两边脸颊上,涂着极其对称、红得发黑的胭脂。
那是死人上路前才会涂的“死人红”。
它们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只用粗劣的黑墨点了两个黑窟窿。
但只要站在亭子前,每个人都觉得那四个黑窟窿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吧嗒。”
一声轻响。
亭子檐角挂着的一盏幽绿色白纸灯笼,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线惨绿,照亮了灯笼纸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有活物在纸面下呼吸,一点点地从灯笼内部渗出来,顺着纸面蜿蜒流淌。
最终,诡异地凝结成了两行毛笔字:
【活人借道,留十年阳寿。】
【死尸过路,留三两买路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车队间蔓延。
只有偶尔传来的咽口水声,在浓雾中显得极其突兀。
“特娘的!装神弄鬼的破纸片!也敢挡奉军的道!”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
二车上的一个脾气火爆的奉军排长,这半个月在城里被大帅的怪病压抑得太久,之前又对沈清宁和谢知安的做派颇有微词。
他根本不信这套邪门歪道,直接大骂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准了其中一个纸人。
“李排长!别乱开枪!”周烈大惊,厉声呵斥。
晚了。
“砰!砰!砰!”
击针落下,消音管在浓雾里连吐三团耀眼的火光。
黄铜子弹带着强大的动能,精准地穿透了那个纸人的胸口,留下三个焦黑的窟窿,甚至能看到纸人内部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物理攻击,精准命中。
老排长刚想冷笑。
然而。
那纸人非但没有倒下。
它那原本画上去的、僵硬的嘴角,竟然在火光熄灭的瞬间,诡异地向着耳根的方向,拉扯出了一个夸张到极点的笑!
“啊!!!”
下一秒,老排长脸上的冷笑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他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枪“咣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他那只刚才握枪的右手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弹性、干瘪、起皱。
就像是一个瞬间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紧接着,几块深褐色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老人斑,迅速从皮肉下浮现出来,布满了他的手背和半边脸颊。
十年阳寿!
在开枪触碰规则的瞬间,被硬生生地从一个壮年军官的身体里抽走了!
老排长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看着自己苍老干瘪的手,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崩溃的干嚎。
如果说刚才收费亭的出现只是让人觉得诡异。
那么此刻,活生生被抽走寿命的同袍,彻底击溃了这群兵痞的心理防线。
枪声和排长的惨叫,让整支车队陷入了死寂的恐慌。
十几个奉军精锐,此刻连拉枪栓的手都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步枪撞击武装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的生理战栗。
物理攻击无效,还要倒贴寿命!
这路,怎么借?
这老阴山还没进去,难道所有人都要折在这个破亭子前,变成一具具枯骨吗?!
周烈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他咬破了舌尖,强行用痛觉压下心头的战栗。他知道,现在绝不能乱,必须……
“打!给老子打烂这些鬼东西!”
然而,恐惧一旦被点燃,就会化作最盲目的疯狂。
周烈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或寻找对策,后方卡车上的十几个士兵,在极度的恐慌中,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端起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
“哒哒哒哒哒!!”
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密集弹雨,犹如金属风暴般,疯狂地朝着那四个纸人和收费亭倾泻而去!
火光照亮了浓雾。
子弹将四个纸人打得千疮百孔,碎裂的竹篾和纸屑在半空中像雪花一样乱飞。那个破旧的收费亭也被打得木屑横飞,摇摇欲坠。
“停火!特娘的都给我停火!!!”周烈目眦欲裂,嘶吼着去夺身边士兵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