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娘一回王府，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什么卖身契，什么身家清白，统统往后放一放。
眼下太后盯着她，谢临渊也盯着她，一个不小心，下一步就是万箭穿心。
想来想去，还是趁早带着攒下的银钱跑路最妥当。
至于小桃桃——姐姐这一身绝学也差不多都教给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姐！”
桃娘红着眼睛跑了进来，一眼看见柳媚娘正往包袱里塞衣裳，顿时愣在原地：“阿姐，你要出远门？！”
柳媚娘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来，难得收敛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她看着桃娘那双泛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桃桃，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阿姐想了想，咱们一起走，目标太大，风险也太高。这样，阿姐先走一步，等过几天你寻个机会，咬咬牙把卖身契偷出来，到龙门客栈来找我，阿姐在那儿等你。”
桃娘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问：“阿姐，龙门客栈在哪儿？”
龙门客栈？
柳媚娘哪里知道，总不能说在电影里！
不知想到什么，她随手一指。
“西边，到时候你一路往西走，就能找到。”
桃娘自然不想让阿姐走。
可她也明白，阿姐说得对——两个人一起离开，确实太扎眼了。
更何况，谢临渊刚刚把小宝交给她照看，她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开身。
再者，她的卖身契还在府里，若不拿到手，就算跑出去也终究是个把柄……
想到这些，桃娘心里的不舍便又浓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掏袖子里这些天卖膏药攒下的碎银子，想塞给阿姐路上用。
还没来得及递出去，门外便传来春杏急匆匆的脚步声。
“姑娘，您怎么在这儿呢！”
春杏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声音催道，“老王妃正找您呢，快些过去吧！”
桃娘手一抖，赶紧把银子塞进柳媚娘怀里。
“阿姐……，你一定要等我！”
屋里只剩下柳媚娘一人。
她把包袱扎紧，往肩上一甩，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没吃完的绿豆糕上，怔了一瞬。
这小桃桃，连银子都塞给她了……
自己这一走，她在王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她垂了垂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小桃桃，可别怪阿姐心狠，这地方再待下去，姐姐这条小命可真要交代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包袱往肩头一提，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摇了摇。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桃娘离开的地方——当了几天姐姐，竟也有点舍不得。
“走了。”
话音落下，人已翻窗而出。
……
慈安堂内，檀香袅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桃娘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面，垂着眼，等着老王妃开口。
萧令仪端坐在上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神色看似平和，心里却早就等不及了。
她决定了，不等了——
无论小宝是不是谢家的骨血，眼下最要紧的是往后看。
若是桃娘能再怀上一个，那岂不是更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桃娘身上：“桃娘，本宫上次问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桃娘一怔，抬头望去，对上萧令仪那双含威不露的眼睛，这才反应过来——
老王妃今日召她来，竟是为了那件事。
之前老王妃问过她，愿不愿意给谢临渊当妾。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枝头的鸟鸣。
桃娘抿了抿唇，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承蒙娘娘偏爱，只是……奴婢不愿意。”
听到这话，萧令仪微微眯起眼，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她打量着跪在下方的人，语气沉了几分：“为何？难道你觉得渊儿不好？”
桃娘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不，王爷人中龙凤，万里挑一。只是……奴婢不喜欢王爷。感情的事，无法强求。”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萧令仪怔住了。
她看着桃娘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不喜欢……这三个字，竟让她一时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若桃娘是个贪慕虚荣的，反倒好打发了。
偏偏她这样坦荡，这样干脆，倒让萧令仪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她也有过这样的倔强，也曾想方设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最后呢？
她嫁入了谢家，做了镇北王妃，风光无限，可那些年强求来的日子，究竟是甜是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和谢郎，何尝不是如此？
她当年喜欢他，可他心里却没有她。
勉强的感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错过和悔恨。
她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还要让渊儿再走一遍她的老路？
萧令仪望着桃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下去吧。”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释然，“本宫知道了。”
桃娘叩首起身，垂眸退了出去。
——
而此时，殿外廊下。
谢临渊正神清气爽地走来。
晨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舒展、步履轻快。
他今日心情格外好，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找母妃，把桃娘的事摊开说清楚。
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此生此世，只要桃娘一个女人！
他要娶她，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母妃若是不答应，他便跪着求，求到她答应为止。
谁知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通传，便听见里面传来母妃的声音。
“为何？难道你觉得渊儿不好？”
谢临渊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外。
紧接着，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不，王爷人中龙凤，万里挑一。只是……奴婢不喜欢王爷。感情的事，无法强求。”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谢临渊僵在原地。
不喜欢。
她说……不喜欢。
他以为这些日子，她对他至少是有几分情意的。
他以为她只是害羞，只是矜持，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回应。
他甚至以为，只要他迈出这一步，她便会欢喜。
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都是他在强求？
原来她心里，当真只有怀文安。
所以他堂堂摄政王，到头来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谢临渊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拳头在袖中一点一点攥紧，指节泛白。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