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娘恍恍惚惚地回了澹泊院。

一路上,她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人狠狠揪着,酸涩得喘不上气。

她抬手按住心口,想不明白这股情绪从何而来。

她不该难受的。

她说的都是实话——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桃娘抬头望去,只见来福领着一大群小厮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手里捧着红绸、锦盒、木托盘,喜气洋洋的,像是要办什么喜事。

“哎呦,桃姑娘——”

来福拖长了音调,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告诉您个好消息,咱们王府,马上就要有女主人了!”

桃娘一怔。

女主人?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难道是老王妃不顾她意愿非要……

不等她想明白,来福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爷抬了张姑娘做偏房,今天晚上就要圆房了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生怕桃娘听不明白似的。

“对了,王爷还特别说了——从今儿个起,您就搬到芙蓉园去,负责贴身伺候张娘子。这可是王爷亲口吩咐的,您可要好好当差啊。”

这来福是王总管身边的小厮个,之前发现桃娘被谢临渊重视客客气气了几回,现在又摆出了以前那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桃娘愣在原地。

那句“王爷抬了张姑娘做偏房”一直在耳边回荡……

身后的小厮们笑脸盈盈地搬着东西进进出出,红绸在风中翻飞,刺目得很。

她看着那些喜庆的颜色,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凉得彻骨。

她怎么了?

她应该高兴啊。

谢临渊终于对她厌倦了,他有了别的女人,便不会再纠缠她,不会再让她心烦意乱。

下一步,只要她攒够银子,就可以给自己赎身了。

她自由了——她盼了那么久的自由,终于要来了。

这不是很好吗?

桃娘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怎么都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

旁边几个丫鬟小厮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声音虽压低了,却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啧啧,有些人啊,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呢……”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一个奶娘,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如今张娘子进了门,看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桃娘垂着眼,一言不发。

这些天她得宠时,这些人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

如今风向一转,便露出了这副拜高踩低的嘴脸。

春杏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一跺脚就要冲上去:“你们——”

桃娘抬手拦住了她:“随他们去吧。”

“姑娘,他们欺人太甚!”

桃娘摇了摇头,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吧。”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桃娘刚把屋里几件贴身衣物收进包袱,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来福的声音便又追了上来。

这一回,他的调子比方才更阴阳怪气了几分。

“桃娘——”

“王爷让你去芙蓉园伺候他和张姑娘用膳。怎么着,还当自己是主子呢?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还要八抬大轿来请?”

桃娘攥了攥手里的包袱,慢慢松开,站起身来。

春杏连忙跟上去,小声问:“姑娘,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了。你留在这里帮我收拾东西,晚些我回来再弄。”

桃娘深吸一口气,掩住眼中翻涌的思绪,抬脚出了门。

——

芙蓉园离澹泊院不算远,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

桃娘一路走得快,脚下生风,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会生出退意。

可到了芙蓉园门口,她刚迈上台阶,便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拦了下来。

“站住。”

为首的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青色布衣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撇,不咸不淡地开口:“王爷说了,让你换了衣裳再进去。”

桃娘一怔:“换什么衣裳?”

那婆子没答话,只往门里努了努嘴。

桃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门边的角落里搁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伸手拈起一角,将那衣裳抖开——

乍一看像是寻常的中衣,可细看之下,处处透着不堪。

料子虽是绸缎,却薄得透光,穿在身上必然若隐若现。

领缘镶着一圈茸茸的白毛,领口开得极低,比寻常的肚兜还要大胆几分。

腰间系着一条缎带,本该是腰带的位置,却缀着一只圆滚滚的绒球尾巴,与她方才在笼中看到的白兔身后那团如出一辙。

裙摆更是短得离谱,堪堪盖住大腿……

桃娘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认出来了。

这是阿姐之前留给她的箱子里的东西。

为首的婆子等得不耐烦了,抱着胳膊催促道:“娘子,您可快些吧,王爷和张娘子还等着用膳呢。您要是磨蹭久了,王爷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桃娘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那婆子却又补了一句:

“对了,王爷还说了——娘子若是拒绝,那今晚小宝……”

“我穿。”

桃娘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她没有再说什么,拿着衣裳走到旁边的屏风后面,深吸一口气,将那件薄得透光的料子抖开,面无表情地披在了身上。

外面又罩了一层半透的薄纱,说是添几分体面,实则欲盖弥彰,比不穿还要不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笑。

她竟然还难受过,竟然还觉得胸口像是被挖了一块。

如今好了,这一刀补得结结实实,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彻底死了。

桃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背脊挺得笔直。

两个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掀了帘子让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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