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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人的行军,磕磕绊绊,举步维艰。
出发时雪水初融,尚算顺畅;可一进西西伯利亚那片莽莽密林,便陷进泥沼里拔不出脚——烂泥没膝,腐枝绊腿,硬生生拖垮了半月光阴,才磨蹭到丛林尽头、瓦剌草原的边缘。
“再熬两天!出了这鬼林子,就是坦荡平野!”罗斯主将勒马驻足,抖开牛皮地图扫了一眼,又眯眼辨了辨天光与山势,终于松了口气,扬鞭下令,“传下去——加把劲,抢在明日日落前,全军出林!”
与大周对罗斯军动向了如指掌截然相反,罗斯人对敌情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甚至笃信,大周压根还不晓得自己东征的消息。所以一路行来,斥候只懒洋洋撒在十里八乡,林子外头的草原动静,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上下将士皆松了心弦,只顾埋头赶路。
尤其主将一声“快出林了”,全军士气陡涨,笑语喧哗,连伤兵都哼起了小调。
没人留意,杀机早已贴着树影匍匐而至。
二十里外,密林深处,马进忠与千余精锐伏在苔藓与枯枝之间,静听斥候低语汇报。
话音刚落,副将压低声音请示:“将军,是否现在突袭?”
“不急。”马进忠缓缓摇头,指尖捻着一截断枝,轻轻折断,“先让他们喘口气,睡熟了——再围营放火,烧他个片甲不留。”
顿了顿,他抬眼问:“火油,发下去没有?”
“全齐了!”副将挺直腰杆,“每人一罐,引信浸油,只等您一声令下!”
“好!”马进忠吐出一口长气,又吩咐,“再派两骑,速赴瓦剌大营——天黑即入林,务必卡在烈焰腾空那刻,冲进火圈!”
“得令!”副将抱拳转身,快步奔出。
马进忠仰面躺下,后脑枕着松软腐叶,随手抓起一把枯松针,在指间搓碾成碎末;忽地坐起,攥紧匕首猛往下掘。
泥土翻飞,深达两尺有余,底下终见湿润黑壤。
他掬起一捧土,用力一攥——汁水渗指缝。
嘴角微扬,眉宇间,杀意悄然凝实。
地面铺满枯脆的松针,厚厚一层,遇火即燃,火头蹿起来根本压不住。
至于毁林?伤及山野生气?马进忠脑子里压根没这根弦。
就算偶尔闪过这个念头,他也只会嗤一声,甩手抛开。
在他眼里,胜仗就是天理,其余全是废话。
这一天白昼长得煎人,马进忠在焦灼中硬生生熬到日头西沉。
远处,罗斯人的营盘已扎稳当,不多时,几缕青灰炊烟浮上树梢,混着浓烈的烤肉香,直往这边飘。
身旁一名小兵吸了吸鼻子,喉结一滚,唾沫咽得又急又响——正巧被马进忠撞个正着。
他大步踱过去,手掌重重拍在那兵肩头,咧嘴一笑:“馋上罗斯人的肉了?”
不等对方吭声,他又朗声接道:“莫急,今夜让你闻个饱!”
这话刚落,那兵脸色骤变,眼珠子瞪得溜圆,腹中一阵翻搅,差点当场呕出来。
马进忠却只摇摇头,转身继续盯住罗斯营地,目光如钉……
月升柳梢,本该是良辰美景。
可这片密不透风的针叶林里,连半点月光都漏不下来。
自黄昏起,罗斯营中便喧闹不休,笑骂声、碰杯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才慢慢哑了下去,只剩零星几声醉话,在帐中胡乱嚷着。
马进忠朝副将颔首,声音低沉却利落:“传令——全军以罗斯营为中心,收网!一个时辰后,听我号令!”
如何统一步调?早有安排:只要他这边枪声一炸,各路兵马立刻动手。
瓦剌骑兵何时能杀到?会不会惊动营内罗斯人?
他半点不悬心。
且不说他们策马赶来至少得等到后半夜;就算提前摸近,松软腐叶裹着蹄子,马跑起来闷声闷气,离营百步外,罗斯人耳朵再尖也听不见。
将士们踩着厚软的腐叶层,悄无声息地散开。五万大周精锐,依令而动,如墨汁渗入宣纸,将罗斯营地围得密不透风。
此时营内已沉寂下来,只有几个巡哨来回晃荡,偶有帐中爆出几声粗吼——准是哪个醉汉在撒酒疯。
马进忠掏出沈凡临行前所赠的怀表,掀开盖子瞥了一眼,朝副将微微点头,随即双手严严实实捂住双耳。
他向来嫌枪声刺耳,宁可握刀,也不愿听那声炸雷似的“砰”。
副将心领神会,挥手一招,十数名亲兵齐刷刷举枪,扣动扳机——
枪声不是一声,而是数十声轰然炸开!
包围圈拉得太开,单靠一两响,远端将士根本听不清。可这一片齐鸣,震得树梢簌簌掉灰,谁还能装聋?
“敌袭——!”巡逻的罗斯兵刚听见异响,嗓子就撕裂般嚎出声。
“放火!”营外将士几乎同时嘶吼,声浪压过枪响。
火油罐早已攥在手里,话音未落,便齐齐掷出。罐子落地碎裂,黑油泼洒开来,紧接着又是几十声枪响——弹头擦着火星飞过,“嘭”地引燃整片油迹!
火圈眨眼成形,越烧越旺,舔着林间干枯枝杈,迅速向罗斯营帐逼近。
营中酣睡者尽数惊醒,赤脚跳起冲出帐门,却见四面火墙翻腾咆哮,浓烟卷着热浪扑面而来。
左冲右突,无路可逃。
“快取水灭火!”罗斯将领终于回神,嘶声下令。
营虽扎在溪边,可火舌封死所有出口,人根本踏不出一步,哪来的水?
好在营中也有明白人——见火势不可挡,转身冲进帐篷扯下棉被,又一头扎进伙房,抄起水缸里的凉水把被子浸透,裹紧身子,闭眼朝火口猛冲!
这法子平日屡试不爽。
可今日不同——地上松针积了两尺多厚,大火一燎,整片地面都在燃烧。脚刚落下,皮肉焦糊味顿时钻进鼻腔,活似把人架在炭火上现烤猪蹄。
要是换作大周将士,倒还有人能从火海里挣脱出来——他们脚上穿的大多是轻便布履,沾水即沉,反而在泥沼中踩得稳、跑得快。可罗斯人呢?清一色厚底皮靴,油浸鞣制,硬邦邦如铁壳裹足,水泼不进、泥陷不住,偏偏一遇烈焰,那靴子连同脚板一块儿焦糊蜷缩,活脱脱成了架在火堆上的烤蹄子!
纵有零星几个漏网之鱼,拼着烧烂半边身子冲出火墙,外头早密密匝匝围满了大周弓弩手。但凡见黑影晃动、焦烟翻滚,抬手就是一铳——弹丸破空,血花溅起,连喘气的工夫都不给。
结局自然毫无悬念……
瓦剌铁骑奔至时,火舌已舔到三里开外,浓烟滚滚如墨龙翻腾,灼浪扑面,连眼睫毛都烫得发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