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清一连几日没等来薛芷的消息，早就坐立难安，时常趁机去找魏林等人打听，可他们得了尉迟晟的授意，万事都是搪塞过去的。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薛芷的线索。
既然旁人靠不住，那她便靠自己。
说干就干，芙清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胡服，将长发简单束起，戴上兜帽，趁着午后驿馆守卫换班的间隙，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鹰嘴岩距离朔风城三十里，快马半个时辰可达。
风越发凛冽，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芙清伏在马背上，目光紧盯着前方灰黄的地平线，鹰嘴岩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如一只俯冲的巨鹰。
芙清勒住马，将马匹拴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自己则小心翼翼的沿着岩壁阴影向上攀爬。
正当她思索该如何接近营地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要往营帐去。
那是个女子，穿着漠北妇人的皮袍，但走路的姿态却带着中原女子特有的敛步款款。
那侧影，竟有几分眼熟。
周娘子？
父亲门下曾有位姓陈的门生，娶的妻子便姓周，芙清幼时随母亲赴宴，见过这位周娘子几次，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最擅女红，后来薛家出事，陈家似乎也受了牵连，听说举家迁回了江南祖籍……
芙清压下心中惊涛，尾随其后。
周娘子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七拐八绕，竟直接来到了阿依黛公主的营帐里。
“公主，那边递了消息，左贤王已疑心您与南边仍有联络，这几日加强了对南边商道的盘查，您要的东西，恐怕要迟些才能送到。”
阿依黛冷哼一声：“迟？我等得起，只怕我那位好王兄等不起，大祭司如今日日以‘天神旨意’为由，逼他让位于左贤王之子，他若再优柔寡断，这王庭怕是要彻底成了别人的天下了。”
“公主，当年……鼎力相助，苏赫巴鲁王子才得以在夺嫡中胜出，登上王位，如今您效仿旧事，借大梁之力扳倒左贤王，自是可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纪王此人，深不可测，未必肯如当年……那般倾力相助，况且，如今……”
“他家如何与我何干？”阿依黛打断她，语气森然。
“我蛰伏多年，苦心经营，为的就是今日，可恨左贤王那个莽夫，竟将我的计划全打乱了，当年若不是那些中原人，王兄也不会坐上漠北王的位子，一母同胞，难道就因我是女子，就坐不得那个位子？”
芙清伏在冰冷的岩石后，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结。
难不成当年暗中扶持苏赫巴鲁夺位的人是父亲？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芙清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看着周娘子又低声禀报了几句，而后躬身退去。
不能让她走！
周娘子是关键，她一定知道更多内情。
芙清正要起身追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她心头一紧，连忙缩回藏身之处。
只见数骑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衣墨氅，正是尉迟晟，他身后跟着魏林及数名亲卫，人人面色凝沉，直冲鹰嘴岩营地而去。
尉迟晟一行径直闯入营地，守卫武士似要阻拦，被他凌厉目光一扫，竟不敢上前。
他直抵主帐，帐帘掀起，阿依黛正端坐其中，面前摆着奶茶，神色如常。
“纪王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阿依黛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尉迟晟却不与她虚与委蛇，踏入帐中，魏林按刀立于帐门处，亲卫已无声散开，隐隐将主帐围住。
“公主还要装到何时？”尉迟晟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黑风部苏合，三日前已秘密派人前往王庭，与左贤王盟誓，愿为其先锋，剿灭‘叛逃王女及同党’，而公主您，三日前便已知晓此事，却对本王只字未提。”
“您安排在黑风部东侧牧场的那支百人骑队，又意欲何为？”
阿依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殿下说笑了，我流亡至此，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什么骑队……”
“阿依黛。”尉迟晟打断她，语气里是冷嘲，“你想要漠北王的位子，大可直言，玩弄这等拙劣把戏，既看轻了本王，也辱没了你自己的野心。”
帐内死寂。
阿依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纪王。”
她扯了扯嘴角，再开口时早就没了先前的纯真，反而带着几分威仪：“是，我想要那个位子，那个位子，我兄长坐得，我为何坐不得？就因我是女子？就因大祭司说女子为王将招致天神降怒？”
她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漠北舆图前。
“我自小聪慧，骑射谋略不输任何王子，父王在世时也曾赞我‘若为男儿，必是草原雄鹰’，可只因我是女儿身，只因身患重病，便只能成为王权交易的筹码，成为兄长巩固权位的工具。”
“我不服！”
“我暗中结交部族首领，培植亲信，仿效兄长旧事，寻求南边助力，我把薛芷留在身边，悉心教导，让她成为我最得力的助手，也让她成为连接南边的桥梁，我本已计划周全，只待时机……”她的眼底闪过浓浓的杀意，“可左贤王那个蠢货！他竟提前发难，囚禁王兄，打乱我所有布置，更可恨的是，他发现了薛芷与我的关系，竟派人追杀，我不得已让她假扮我引开追兵，如今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多年的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帐外，芙清紧紧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原来如此，原来阿依黛对芷儿的照拂，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算计。
那芷儿如今究竟在何处？
“那薛芷现在何处？”尉迟晟发问。
阿依黛闻言并没有急着开口，反而是抬眸看着他。
尉迟晟坐了上位，端了一旁的茶来喝，饮毕，并不想拐弯抹角浪费时间，索性开口：“你的人应当早就找到薛芷了，既如此，不如直接说出来，也省得本王费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