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吴家虽不过半日,但沈淬玉已从诸多细微之处,清晰地感受到了吴兴生与邓氏对二女儿吴招娣的忽视。
仿佛这个孩子天生就该被排在最后,一切是如此理所当然,让沈淬玉心头发沉。
沈淬玉重生之前,又何尝没有尝过被至亲忽视的滋味?
无论她如何努力,都难以扳正父母那颗早已偏斜的心,他们总是将全部的关注与关怀都给予“走失归来”的柳如烟。
此刻,看着沉默寡言的吴招娣,沈淬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幼小的自己.......
沈淬玉回忆起方才,她在询问周氏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遗愿或未了之事时,吴兴生与邓氏支支吾吾的模样,显然是有所隐瞒。
这个看似和睦的五口之家中,或许只有吴招娣一人,仍对逝去的周氏怀抱着一种近乎赤诚的维护和信任。
沈淬玉垂下眼眸,一个巨大的疑团在沈淬玉心中升起,挥之不去......
任务书上明确写道:周氏在病榻上缠绵半年之久,其子吴兴生一直好生伺候,只因周氏年老体弱,终究药石无医。
按照这个说法,周氏应当是遵循自然规律、寿终正寝的老人,心中纵有挂念,怨气也绝不该浓重到能形成“荫尸”这等罕见凶物的地步。
吴兴生夫妇刻意隐瞒的,究竟是什么?
周氏真正放心不下的,又到底是什么?
沈淬玉的目光再次落回紧挨着自己的吴招娣身上,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拭去吴招娣脸颊上的泪痕。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让招娣怔怔地望着她,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总会偷偷给她温暖的周氏,这世上唯一真心疼爱她的亲人。
“好,你的话姐姐记下了,”沈淬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会查清楚事实的真相。只是在此之前,你能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吴招娣望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沈淬玉:“奶奶临终前,可有交代你爹爹和娘亲什么事?或者,你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吴招娣歪着头努力思索,片刻后,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
“奶奶......奶奶最后那几天,好像特别难受,一直撑着,不肯闭上眼睛。喉咙里总是发出『嗬嗬』的声音,很费力地喊着爹爹的名字........”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衣角,似乎很是不安:“我记得,奶奶反反复复地对爹爹说,求他.......求他答应她,不要把她和爷爷埋在一起。她说她不想和他合葬,求爹爹一定答应她.......”
沈淬玉心头猛地一跳,捕捉到了这关键信息:“那爹爹答应了吗?”
“奶奶求了好久,每天都在求,爹爹最后.....好像是点头了。”吴招娣的语气不太确定,但紧接着,她却带来了更重要的信息,“可是.....可是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听到爹爹和娘在厨房说话。爹爹听起来很不开心,还有点生气。”
“爹爹为什么不开心?”沈淬玉追问,声音放得更缓。
吴招娣稚嫩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偷听到父母密谈的夜晚:
“爹爹说.....夫妻死后都要合葬的,合葬就是埋在一起,这样才能保佑子孙后代,让家里有福气,运势好。如果....如果不合葬,分开埋,就是坏了规矩,会....会影响到子孙的运势,会让家里倒霉的.....”
她卡顿了一下,努力复述着当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娘也说、说不能由着奶奶的性子来,不合葬,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家不孝,而且万一真的影响了运气,特别是影响了弟弟将来的前程,那可怎么办.....”
后来的事,即便吴招娣难以表述,沈淬玉也能够推测出结果,在名声和运势的左右之下,即便周氏临终前反复恳求,吴兴生夫妇也仍是选择了违背,将周氏和继父合葬到了一起.........
沈淬玉垂下眼眸,心绪繁多——吴家人违背了周氏临终的遗愿,难道这就是周氏怨气不散,化作荫尸归来的真正原因?
一切的线索,在此刻仿佛都联系了起来.......
沈淬玉心中已有推测。吴兴生先前说过,周氏改嫁后,未再与继父生下一儿半女,吴兴生便是她唯一的孩子。周氏临终前如此执拗、甚至带着绝望,恳求儿子不要将她与后任丈夫合葬,这绝非寻常,说明二人关系定然极为恶劣。
她向吴招娣求证道:
“招娣,你对爷爷有印象吗?”
吴招娣的小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神色,她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
“我不记得了……姐姐说,我出生后没多久,爷爷就去世了。”但她紧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缓缓说道:“不过……姐姐偷偷告诉过我,说爷爷是个很凶很凶的人,对奶奶特别不好。她小时候看见过……爷爷会打奶奶,很吓人。姐姐还说,幸好爷爷死得早,他死了以后,奶奶的日子……才总算好过了一点点。”
吴招娣用稚嫩的话语道破了周氏压抑痛苦的往事,也让沈淬玉的心沉了下去。
如此说来,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周氏在改嫁后,长期遭受后任丈夫的家暴,生活在恐惧与痛苦之中。好不容易熬到继父去世,她晚年唯一的念想,恐怕就是死后能彻底摆脱这个给她带来无尽噩梦的男人,获得真正的安宁。
然而,她此生唯一的的儿子吴兴生,却最终违背了她的遗愿,强行将她与最厌恶、忌惮的人合葬!
这无异于在她死后,又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将她重新推回了那个想要拚命逃离的噩梦之中!
种种情绪交织叠加,足以让一位原本应安然往生的老人,怨气冲天,化为罕见的荫尸!
沈淬玉转眸望向深沉的夜,难道这就是真相?
周氏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自己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