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几日,沈淬玉过得颇为闲适。她并未像其他参赛者那般临阵磨枪,心急如焚地钻研术法,而是真正静下心来,在沈府这方天地里偷得浮生几日闲,每日要么在庭院中执卷漫读,任暖阳洒落肩头,要么烹一壶清茶,看庭前花开花落......
前世今生,沈淬玉已深知修行之道,一张一弛间,修为反而能更精进。
只是偶尔,在某个闲暇的间隙,当街角巷陌传来熟悉脚步声,沈淬玉便会有些晃神,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和裴聿初识的那一日,他一袭白衣,风尘仆仆地踏入沈府.....
自天枢典拉开序幕,他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露过面。
即便知晓裴聿身为皇子,身处漩涡中心,行踪必然捉摸不定,可沈淬玉心底某个角落,仍会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挂念,每当沈淬玉回过神时,面前的茶已微凉。
就连走在熙攘街头,瞥见某个与他身形相仿的背影,沈淬玉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追随片刻,待看清并非那人后,才默默收回视线,向来淡然的心总会浮现波澜。
裴聿如今,又在宫中何处?他是否也知晓,这天枢典已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念头如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涟漪,旋即又沉入心底。
沈淬玉敛起心神,只道前路尚长,总决赛近在眼前,她需得心无旁骛。
可每至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在牵挂裴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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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休整的第二日,一封信笺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沈府,信封上明确地写着“沈淬玉亲启”。
沈淬玉打开后,发觉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约她于城中知名的“望江楼”一叙。
落款处,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的“柳”字。
沈淬玉望着这封信件,笔锋转折间的起承转合,她再熟悉不过,这显然是柳瑾言的字迹。
前世,她的一手簪花小楷,正是由柳瑾延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笔一画悉心教导,因此她的字体成形后,也和柳瑾延有六分相似
沈淬玉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已至决赛,所有参赛者齐聚京城,以柳瑾言和柳如烟的关系,他前来探望柳如烟实属正常。可.....他为何要单独约见她?
疑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沈淬玉心头。
上一世,柳瑾延在柳如烟的教唆下,亲手将她封入洞中,沈淬玉对他始终有着提防之心。
若是赴约,无疑是踏入未知的险境:不去,或许会错过探听对方虚实的机会.....
思忖再三,沈淬玉还是决定前去一探。但她绝非毫无准备。
临行前,她特意找到沈慕安,将此事坦然相告,并与他约定:
“哥哥,若我戌时末尚未回府,你便带人来望江楼寻我。”
沈慕安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此时正值天枢典,柳瑾延此举动,很难不让人理解为有所图谋,他本就对柳家人没有太多好感,当即郑重应下,同时派了几位身手利落、忠心可靠的小厮陪同在沈淬玉身边,一行人这才出了门,前去约定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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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二层,雅间。
沈淬玉轻叩两下房门,应声而开,屋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
“沈姑娘肯赏脸前来,柳某不胜欣喜。”柳瑾延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可面前的沈淬玉头戴帷帽,柔和的轻纱掩去了她的面容,也隔绝了柳瑾延探究的视线。
柳瑾延的目光投向沈淬玉身后面色严肃的一众小厮,嘴角微微抽了抽,还没说什么,沈淬玉便带着一众小厮步入厢房,选了一个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姿态从容,却无一丝暖意。
柳瑾延愣了愣,也进屋落座,他亲自为沈淬玉斟了一杯茶,还欲说些什么开场,沈淬玉却并未寒暄,清冷的声音透过薄纱,直截了当:
“男女私会本就不合礼数,柳公子邀约,所为何事?”
沈淬玉的直接和疏离让柳瑾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确实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淬玉对他的不喜,甚至是一丝隐晦的厌恶。这让他感到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他与沈淬玉交集不多,自问从未得罪过她,莫非是因为如烟的原因,沈淬玉才厌恶他至此?
柳瑾延沉吟一瞬,他之所以找沈淬玉前来,只因心中有疑惑。
每次见到沈淬玉,他心头总会泛起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熟悉感。并非容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甚至是一个细微的动作,总会不经意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起初,这种感觉还很是轻微,柳瑾延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自祭天大典之后,这种感觉竟是愈发强烈了。
更让柳瑾延夜不能寐的是,近来他总反复陷入同一个梦境.....
漆黑的山洞,冰冷的石壁,还有一双在黑暗中逐渐失去光彩、充满绝望与不解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他......那是他已逝的妹妹,柳浣青。
【柳如烟是你的妹妹,那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肯相信我?!】
【我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梦中的女子声嘶力竭,句句血泪,而梦境的最后,又总会跳转到沈淬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与柳浣青不同,沈淬玉望着他的眼神是冰冷的,眸中无半点情绪,却让柳瑾延不寒而栗!
连续数日,柳瑾延都做着相同的梦,且每每从梦中惊醒,汗水都会打湿他的衣衫!
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的二人,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渐渐的,柳瑾延心中竟是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虽然知道绝无可能,可他还是忍不住地猜想......
此刻,面对沈淬玉这冰冷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态度,那梦境中的心悸感再次袭来!
他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风度,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混乱:
“沈姑娘误会了,柳某绝无恶意。只是.....只是觉得与姑娘似乎颇有渊源,或许此前有所误会?尤其是在祭天大典之后,柳某总觉得......”他斟酌着词语,显得有些词不达意,完全不复平日里的从容,“总觉得姑娘似乎对柳某,乃至柳家,颇有成见?不知柳某或舍妹,是否在无意中开罪了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