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长冰冷的手指倏地掐在婴儿的脖颈上,逐渐发力,婴儿面色愈发青紫,有细碎的哭声从喉咙中泄出。
在那婴儿即将咽气之际,女人却陡然松开了手,抱着那婴孩恸哭.....
裴聿猛然惊醒,他狼狈地咳了半晌,虚脱一般出了一身冷汗,扭头却见月色凄清,偌大的房间内只有他一人。
从十五岁大病初愈开始,裴聿不止梦到过一次这个场景。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梦中女子的面容。
回忆起梦中那过于真实的窒息感,裴聿仍有些喘不上气,出门后,却见沈淬玉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裴聿便朝着那点光亮走了过来,似乎离这淡黄色的烛光近些,周身那彻骨的寒意就能驱散些许....
不曾想,屋内竟是无人。
裴聿熄了灯,正欲离去,却刚好撞上了归来的沈淬玉......
沈淬玉没注意到裴聿面上的疲惫,她实在困得眼皮发沉,只敷衍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本以为裴聿等不到她说话,就会自行离开,却忘了这位向来是个我行我素,没什么眼力见的。
裴聿非但没走,还忽然靠近一步,清冽的气息无声逼近,带着夜间的微凉。
嗅到淡淡的桂花香气,裴聿垂眸打量着沈淬玉泛红的脸颊,淡声问道:
“喝酒了?”
沈淬玉下意识向后一退,脊背抵上微凉的墙壁,无路可退,只得含糊应道:“.....小酌,小酌罢了。”
裴聿静默地看了她片刻——烛光下,沈淬玉眸光潋滟,娇唇红润,可不像小酌的样子。
他没说话,正要退开,却见沈淬玉忽然仰起脸,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他脸上。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沈淬玉慢吞吞地问,醉后的语气比平日直白不少。
裴聿嘴角牵起一抹惯常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刚想开口嘲她一句“看看醉鬼是什么模样”,却见她面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狐疑。
“你......”她微微眯起眼,随即如临大敌般质问道:“你不会是开始喜欢我了吧?”
裴聿:......
他罕见地怔了两秒。
尚未来得及回答,沈淬玉便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很是诡异:
“不行,你最好不要喜欢我......”
裴聿被气笑了,下意识地就要出言反驳:“我为何.....”
话未说完,裴聿眉心一跳,突然意识到了些许不对劲。
为何什么?
后半句是“为何会喜欢你”,还是“为何不能喜欢你?”
裴聿一时竟有些迟疑,低头瞥见沈淬玉眯着眼,正一幅“别被我抓包”的模样.......
裴聿默了默,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和一个醉鬼聊了这么久。
最后再看了沈淬玉一眼,裴聿转身便要离开。
临走前,他想帮她吹灭屋内的灯,身后的沈淬玉却突然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睡意模糊的绵软:
“别吹.....”
裴聿动作一顿,侧目望来。
只见沈淬玉正看着他,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不似往日般清亮,蒙着一层氤氲水汽,映着跳动的烛光。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语速因醉酒而格外缓慢:
“.....我怕黑。”
无边的黑暗总会让沈淬玉想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山洞,让她回忆起濒死前的绝望和不安。
而父亲沈藏海知道她怕黑之后,便重金购入了这盏长明灯,灯芯以秘法炼制,可永世长明。
许是醉意卸下了些许心防,沈淬玉的话语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
裴聿闻言一怔。他着实未曾料到,这个面对凶煞怨灵都面不改色、甚至敢与之正面交锋的沈淬玉,竟会畏惧这寻常的黑暗。
心底某处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裴聿移开视线,只觉得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怪异,转瞬便被他压下。
而沈淬玉已重新歪倒回榻上,闭了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句软语只是梦呓,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裴聿盯着她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醉酒失态,可像她这般不吵不闹、倒头就睡的,确实少见.......
倒是省心。
裴聿收回视线,取过灯罩,仔细将那盏长明灯重新罩好,随后转身欲走。
可就在此时,身后本该熟睡的人却“唰”地坐直了身子。
裴聿脚步一滞:?
沈淬玉依旧闭着眼,却仿佛梦游般,开始胡乱摸索着拆头上的发簪。
她动作笨拙又用力,发簪勾住了几缕青丝,越是心急越是扯不下来。
她不耐地蹙起眉,小脸皱成一团,跟那发簪较上了劲。
裴聿实在看不下去,出声问道:“拆了做什么?”
“硌得慌。”她含糊地抱怨,声音有些软。
裴聿默了一瞬,终是认命般上前,手指灵巧地避开缠绕的发丝,替她将发簪取了下来,搁在一旁。
刚要离开,沈淬玉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慢悠悠道:
“我好渴。”
“呵,你这是使唤我上瘾了?”裴聿似笑非笑,语气微凉,“自己倒。”
“哦,好的。”
沈淬玉应得倒快,摇摇晃晃下了床,精准地绕过桌子,直奔门口的西凉河而去。
裴聿眼皮跳了跳,一把拉住沈淬玉的手臂:“你做什么去?”
“喝水。”她答得理所应当,还要继续往外挣。
“.......”
裴聿深吸一口气,将人按回榻边坐下,神色很是不善:“坐着别动。”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沈淬玉面前。
沈淬玉乖乖喝完,由衷感慨道:“呵呵,你还挺善良。”
裴聿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住把人摇醒的冲动,咬牙冷笑:“我是怕你掉河里淹死。”
沈淬玉捧着空茶盏没接话,似是终于安静了下来。
恰在此时,有刚练剑归来的弟子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路过竹韵院,裴聿一个不留神,再回头,沈淬玉已到了窗边,支起窗棂,对外面喊道:
“站住!”
那弟子被吓了一跳。
沈淬玉木着一张脸:“哼的挺好听,能再哼一遍吗?”
裴聿脸色黑得吓人,将人拉回来的同时,迅速“啪”地一声关上了窗,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