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晓则是没好气地瞪了钟笙晚一眼:“与其在这儿悲春伤秋、自轻自贱,不如振作起来,好好想想怎么把袁元那娃娃唤出来!把这死结彻底解开,助他安安稳稳地去投胎,才是正经!”他指了指四周,叹道:“你看看你这屋子,阴气都重得能拧出水了!也就是你还有点根基撑着,换作旁人,早被这怨气耗得油尽灯枯了!”

裴聿也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既知症结,设法解决便是。”

钟笙晚怔怔地望着眼前三人,胸中盘踞的寒意竟被这意料之外的回应驱散了几分。

原来,在知晓他所有不堪与过错后,仍愿留下,与他一同直面困境、寻求解决之道的,便是朋友......

待钟笙晚稍稍平复了心绪,几人才围坐下来,商议对策。

钟笙晚的灵力不弱,既然他先前尝试的种种招灵之法皆无果而终,便说明袁元是心存抗拒,有意隐匿。

沈淬玉自然无需再重复这些无效的手段。

裴聿沉吟片刻。他虽非正统玄门出身,但洞察力向来敏锐,在书院耳濡目染这些时日,对玄门之事也略通皮毛。

“袁元久病缠身,他的执念,或许并不止钟笙晚一人。”他看向钟笙晚,“可否尝试寻其父母,从此处入手?”

钟笙晚怔了怔,神色黯然:“袁元离世的第二年,他爹娘便又得一子,那孩子甚是健康活泼,夫妻二人极为疼爱。许是觉得浔阳乃伤心之地,他们早已举家迁离,如今身在何方,无人知晓.....”

这般说着,钟笙晚又开始为这位曾经的挚友悲伤起来。

沈淬玉默然。

她方才已悄然探查过屋内,阴气虽浓重弥漫,却如雾霭般均匀散布,根本无法锁定袁元灵体的具体藏匿之处。

见几人商议半晌,也没得出个确切的办法,钟笙晚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无力:

“我就知道,除非他自愿现身,否则.....无解。”这数年来的徒劳,他已体会得太深。

沈淬玉思索片刻,眸色微亮,忽然道:

“袁元心智仍是孩童。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投其所好,像引鸟出林一般,诱他主动出来。”

可袁元喜好什么呢?

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所钟爱的,无非是最简单的游戏罢了。

东方晓听得抓耳挠腮,只觉得这法子虚无缥缈,不由脱口笑道:“好奇怪的法子!难不成咱们还得在这儿演上一出过家家,才能把那小鬼『勾引』出来?啊哈哈哈哈哈……”

他兀自干笑了几声,却发觉面前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眼神微妙,竟无一人发笑。

东方晓:?

为什么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渐弱:“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沈淬玉率先回过神,脸上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东方兄大智若愚。日后谁再敢说你一根筋,我第一个替你反驳。”

钟笙晚眼睛也亮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元以前最爱玩过家家,总嚷着要演弟弟,让我演哥哥,还非得用几个稻草人充作爹爹、娘亲和姐姐……如今我们正好四人!”

东方晓闻言,下意识地数了数人头,迟疑道:“可……可我们只有阿淬一个姑娘啊?娘亲倒也罢了,那『姐姐』从何而来……”

裴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东方晓的另一边肩膀。

东方晓:??

是夜,钟府东厢院落。

东方晓对着铜镜中那个涂脂抹粉、头绾歪斜的“女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操啊!这是什么妖怪?!”

“这是你。”裴聿立于他身后,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手中还拿着一支未来得及插上的绢花。

东方晓:……

他猛地一拍桌子,身上那件勉强套上的水红色襦裙险些被崩开线:“不是……说过家家也就罢了!用得着如此……如此还原吗?!”

“你动作轻些,”沈淬玉在一旁努力抿住嘴角,替他将领口束紧,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镜中那副“尊容”,“既是诱饵,自然需逼真些,否则如何能引袁元确信?”

钟笙晚打量了东方晓一眼,随后面色古怪地闭上眼睛,阴恻恻地开口道:

“若我钟家真有一位这般『孔武有力』的姊妹……”

裴聿从镜中瞥了东方晓一眼,淡然接话:“你就与她断绝关系?”

钟笙晚斩钉截铁:“我就自请从族谱除名,即刻离家出走。”

东方晓:......

他看着镜中那个面若调色盘、衣冠不整的“自己”,悲愤地闭上了眼。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四人围坐在房中那张梨花木桌旁,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唯独一方座位空置着,像是在等待一个随时会出现的客人。

桌案正中央,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内,沈淬玉亲手置入的生犀香正缓缓燃烧,奇异而古老的香气氤氲开来,轻盈地盘旋、缠绕,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钟笙晚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久远而干涩的温柔,轻轻唱起了一首他和袁元当年玩耍时最喜爱的、专属于“过家家”的童谣:

“灶火暖,饭菜香,”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滞涩,仿佛在触碰一个尘封已久的珍宝。“爹爹归家马蹄响,娘亲添饭阿姐忙……”曲调简单,甚至有些跑调,全然不似玄门清音,却充满了孩童游戏时那种认真的稚气。在这死寂的夜与异香中,这歌声不像召唤,更像是一场迟到的、笨拙的邀请。

烛光猛烈跳动了一下,东方晓听着钟笙晚的歌声,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小声嘀咕道:

“这....这过家家唱得我心里头发毛,太瘆人了.....”

裴聿目光扫过那空置的座位,低声道:“你快些入戏。”

钟笙晚已渐入佳境,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眼前不是冰冷的香炉,而是用树枝划出的“灶台”,不是昏黄的烛火,而是想象中温暖的“家”。他的歌声渐渐流畅,甚至带上了一点孩童游戏时特有的、夸张的语调:“小弟莫哭鼻子啦,快看窗外月牙牙……”

沈淬玉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周围那浓重的阴寒之气不再无序弥漫,而是被这充满童真和扮演意味的歌声与生犀香气牵引着,如同被吸引的萤火虫,温柔地、一点点地汇向那个空置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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