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下人们只是觉得我的房间比别处更阴冷些,并未察觉异常。”钟笙晚置若罔闻,他继续说着,嘴角牵起一丝回忆的弧度,“我们当时年纪相仿,袁元的生辰只比我大一个月。我们都没有玩伴,彼此陪伴,很合得来...”

在那段被严苛课业填满的灰色童年里,这个无人知晓的“朋友”,是钟笙晚唯一的慰藉。

他们总会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玩着最简单的游戏,袁元喜欢过家家,钟笙晚却喜欢捉迷藏。

钟笙晚小时候性格也有些别扭,不太会迁就人,袁元自诩比他大一个月,算是哥哥,因而便总让着他,陪钟笙晚玩捉迷藏。

他们曾彻夜长谈,说着自己的期盼和梦想;也曾拉钩许诺,会是彼此一辈子的好朋友。

然而,时光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钟笙晚一年年长大,心智日渐成熟,接触的天地也越来越广阔。

他入了学堂,遇到了形形色色的同伴,阅历和眼界都在提升。

而袁元作为灵体,他永远不会长大,只会长久地停留在稚嫩的孩童时期,他不厌其烦地与钟笙晚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游戏。

一年,两年,三年……他们的分崩离析发生在第七年。

彼时钟笙晚已蜕变为翩翩少年,钟氏玄门的职责和家族的期望也渐渐压上了钟笙晚的肩头。

“.....再好玩的游戏,重复七年,也终究腻了。”钟笙晚声音冷静,眼底却闪过一丝悲怆,“我陪袁元的时间越来越少,回应也渐渐敷衍。”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和袁元诉说自己的心事,

袁元虽然是鬼,却因年纪小而灵体纯粹,对情感的变化最为敏感。

它似乎察觉到了钟笙晚的疏离,于是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常常只是安静地待在房间的角落,默默看着伏案画符、眉头越皱越紧的钟笙晚.....

“直至某一次,它似乎是想挽回,像往常一样拉着我想玩捉迷藏。我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静静,便随口应付道:『好,你藏起来,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它藏了起来,藏得无比认真,期待着好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找到它。

“而我.....”钟笙晚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有去找它。”

那日的钟笙晚沉浸在自己的课业和烦恼里,彻底忘了这件事。

等他再想起时,已经过去了十几日。

“我找遍了所有它可能藏身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它了....”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唯余沉重的寂静。

钟笙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很悲伤。

“我起初甚至觉得....这样也好。”他坦白道,语气里是残酷的真实,“我终于可以彻底安静下来了。可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房间越来越冷,我才明白,袁元不是离开了,而是因为怨我,不肯和我见面。我终于意识到,我好像做错了.....”

“我曾试过很多种方法唤它出来,问灵、焚香.....感受到的却只有浓重的恨意。”钟笙晚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我怕世间所有的鬼,却唯独不怕袁元,可事到如今,我心中有愧,竟是也开始畏惧它了....近几年,到了午夜梦回之时,我时常会听到它的哭声,每每醒来,都不敢再入睡,独自坐到天亮。”

沈淬玉抬眸望向钟笙晚,其实就算他不说,她也猜得到,钟笙晚也定是不止一次尝试过用灵力超度袁元,却终究失败了。

万般鬼物之中,童灵执念最为纯粹,也最为顽固。是钟笙晚亲手将它引入家门,又许下终生挚友的诺言。

他后来的疏离与遗忘,对于这纯白如纸的童灵而言,不亚于最彻底的背叛。

它们的爱恨太过分明,非黑即白。

年复一年,那未被化解的执念与怨气非但未曾消散,反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直至前些时日,其阴寒之盛终于冲破了所有遮掩,惊动了府中修为高深的长辈。

“所以,我父亲发现了。他修书唤我归家,就是为了此事。”钟笙晚抬起眼,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自责,“他怒不可遏,斥我身为钟家嫡子,竟私藏鬼物,亵渎门规,动了家法……这便是你们所见的这一切。”

沈淬玉沉默片刻,方轻声问道:“所以那日在快绿阁,你说自己没有朋友,便是因始终过不去袁元这个心结?”

钟笙晚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

良久,他才抬起脸,有些不敢直视面前三人的目光。

“我辜负了旧友,背弃诺言。如我这般不堪之人,还有何颜面再交朋友?横竖你们都已知晓......”钟笙晚扯出一个自嘲的冷笑,“什么浔阳公子,什么玄门之光,尽是狗屁。”他罕见地说了句粗话,随后认命地闭上了眼:“我内里便是这般腐朽。你们若想骂,便骂吧。”

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寂静,久到钟笙晚几乎以为时间已然凝固。

他迟疑地抬起眼帘——莫非他们已厌恶至斯,连一句话都不愿再同他讲?

却见东方晓已默默掏出了随身法器,低头仔细擦拭;沈淬玉则开始在屋内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各处,观测怨气流向;就连裴聿也不知何时斟了两杯茶,一杯自饮,一杯竟是推到了他面前。

钟笙晚:......?

“你.....你们....”

“小晚,”沈淬玉语气平和:“此事错不在你,也不在袁元。人鬼殊途,阴阳两隔,本就是一段强求不得的缘分。缘起时相遇,缘尽时却执意不肯放手。若要怪,便怪时光弄人吧。”

钟笙晚微微一怔,心中那冰封的角落被这平和的话语悄然叩开,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和感动。

沈淬玉总是这般,天大的事到了她那里,也仿佛成了可以随手理顺的丝线,不见半分急躁。

她会温和地接纳所有已发生的波折与遗憾,而后从容不迫地寻找解决之道。

当然,若沈淬玉不叫他什么小碗大盆的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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