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打。
是他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还愿不愿意接这个电话。
江晚晴那篇报道上网不到十二小时,省委书记的批示就落到了厅长厉剑的办公桌上。
厉剑是脾气暴,办事不拐弯。
他当天下午就从省里带了两个特警中队南下,全程没通知京州市公安局。
异地用警。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的分量,比任何一纸调令都要致命。
它意味着省里已经不信任京州本地的公安系统。
当天傍晚六点,铁西郊区石灰窑废弃厂房。
两辆大巴、三辆冲锋车、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将那座挂着“法制教育学习班”牌子的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厉剑亲自站在指挥车上。
破门,五分钟。
特警冲进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有十一个上访者。
最小的是个十九岁的姑娘,被关了四个月,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
最大的是个六十七岁的退伍老兵,左耳失聪——据他自己说,是被看守用高音喇叭二十四小时轰炸导致的。
现场拍摄的照片当晚就传回了省委。
厉剑看完后,在指挥车上骂了三分钟脏话。
然后下令:安泰保安服务公司所有在册人员,全部控制。
赵宽在医院被铐走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他手里的筷子掉进粥碗里,溅了一身。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安泰公司的财务、三个中层管理人员,以及两名曾经参与看守“学习班”的保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州。
当晚十一点,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高胜的车停在院门口。
门卫认识他,但今晚没有抬杆。
“赵书记休息了,不见客。”门卫面无表情。
高胜坐在车里,没走。
十分钟后,赵立本的秘书小周从楼里出来,弯腰在车窗外敲了两下。
“高局长,赵书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小周的声音客客气气,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高胜摇下车窗。
“赵书记说:自己擦干净屁股,不要牵连大局。”
小周说完,转身走了。
高胜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发动机还在低声运转。
仪表盘的绿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自己擦干净。
不要牵连大局。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死活我不管了,但你要是敢把我供出去,你全家都别想安生。
高胜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茶杯,手抖得厉害,杯子碰到杯架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在赵立本手底下干了十四年。
十四年来替他挡过多少刀、背过多少锅、压下过多少炸弹,赵立本比谁都清楚。
最后换来这么无情的一句话。
高胜靠在座椅上,盯着一号楼三层那扇亮着台灯的窗户,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分钟,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凌晨一点,高胜家中。
客厅的灯全关了。
高胜坐在沙发上,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他一个一个翻通讯录。
郑刚——关机。
侯贵——无人接听。
刘军——停机。
市委家属院里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官场就是这样,你有用的时候,满桌子都是兄弟。你没用了,连骨头渣子都没人捡。
高胜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想了很久。
省纪委的人还在查安泰的账,钱守信已经进去了,赵宽也进去了。
这两个人嘴里有多少东西,高胜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