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局长洪亮的声音,让整个文化宫广场的喧闹都停了一瞬。
“你这裤子,给我来两条。”
这话一出,比一百句辩解都有用。
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这次,人群是真的想买了。
“局长都说好,这裤子肯定是好东西!”
“给我来一条!我儿子穿上肯定精神!”
“我也要!就要那个宽裤腿的!时髦!”
陈江河就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十分平静。
他对着钱副局长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正,不卑不亢。
“钱副局长,您能看得上,是我的荣幸。”
“这两条裤子,您拿去给家里的弟弟们穿,就当是我这小辈的一点心意,不能收您的钱。”
钱副局长目光一动,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这么大的场面,这小子居然一点都不慌。
而且,他很会做人,几句话就把人情送得舒舒服服。看着确实有几分本事。
钱副局长没再坚持,笑着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力道很足。
“好,你这个小同志,有意思。”
他没再多说,带着人转身离开。
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
人群看到这一幕,彻底抢疯了。
李卫国被挤得东倒西歪,他这辈子都在裁缝铺里跟针线布料打交道,哪见过这种抢东西的阵仗。
他脸上混着汗水和笑意,手里抓着个破本子,哆哆嗦嗦的记着名字和尺寸。
“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
“都有,都有货!排队登记!”
陈江河扫了一眼这乱糟糟的场面,知道今天不可能现场卖货了。
正好,顺势变成一场预售会。
他走到桌子前,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嘈杂。
“各位乡亲,各位大哥大姐!”
“今天带来的样品不多,大家的心情我懂。”
“这样,想买裤子的,都到我这位李师傅这里登记,留下名字和想要的尺寸。”
“三天后,来我们裁缝铺,我陈江河保证,让大家都能拿到满意的裤子!”
有了他这句话,现场的秩序才算稳住,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在李卫国的桌前排开。
陈江河脱身出来,转身走向赵爱玲。
她一直安静的站在人群外面,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赵医生,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陈江河诚恳的开口。
“没有您,我今天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赵爱玲摇了摇头,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
“我只是说了实话。”
“作为医生,我不能看着有人用谎言污蔑别人,更不能容忍有人拿医学常识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柔韧的劲儿。
这个年代,有这份见识和风骨的女人,太少见了。
他拿起桌上一条早已叠好的,尺寸偏小的喇叭裤,递到赵爱玲面前。
“赵医生,这条裤子,送给您。”
“算我的一点谢意。”
赵爱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这不行,我不能收。”
“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的东西。”
陈江河没有收回手,就那么固执的举着。
“我知道您不是。”
“但这份感谢,是我必须表达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话音放缓。
“而且,我只是觉得,您穿上它,一定很好看。”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赵爱玲的脸颊腾起一层薄红,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围人声鼎沸,但他们两人之间,好像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她迟疑着,对上陈江河真诚的目光,最后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裤子。
布料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了过来。
“谢谢。”她低声说。
陈江河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广场上一直闹到傍晚才终于散场。
人群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兴奋到还在发抖的李卫国。
李卫国翻着登记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跟做梦一样。
他一把抓住陈江河的胳膊,嘴唇都在哆嗦。
“江河……我……我李卫国这辈子,没服过谁!”
“今天,我是真服了你!”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死的局让你盘活了,坏事还能让你变成天大的好事!”
陈江河扶住他,帮他收拾桌椅板凳。
“李师傅,别激动。”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恢复了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这只是个开始。”
李卫国一怔。
“开始?这还只是开始?”
他指着本子上那上百个名字,声音都变了调。
“光这些订单,就够我们俩累死累活忙一个月!这阵仗,比过年还吓人!你还说只是个开始?”
陈江河没有解释,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丝晚霞也消失了。
“李师傅,你信我吗?”
李卫国想都没想就点头。
“信!怎么不信!我现在谁都不信,就信你!”
陈江河把最后一条板凳扛在肩上。
“那就好。”
“从明天开始,我们有多少布料,就做多少喇叭裤。一条不留。”
“真正的销售高潮,还在半个月后。”
李卫国彻底听不懂了。
他想不通,今天这已经是安河县几十年难见的奇景了,半个月后,还能有什么更大的高潮?
那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他想问,可看到陈江河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送走还在梦游的李卫国,陈江河独自回到小院。
爷爷已经睡下,呼吸平稳。
他轻手轻脚的进了自己房间,插上了门栓。
直到这时,白天的喧嚣和激动才慢慢平复下来,陈江河的思绪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坐到桌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陈建社捏得皱巴巴的票据,用手指一点点抚平。
今天,他赢了。
赢得很漂亮。
刘淑芬和陈建社不仅没能毁掉他,反而成了他最好的踏脚石,让他一分钱没花,就做了一场轰动全县的免费广告。
凤凰裁缝铺,这五个字,今晚之后,会传遍安河县的每个角落。
但他心里没有得意。
一场小小的胜利,不值一提。
他真正的对手,是前世让他家破人亡的那些人和事,是这个处处束手束脚的时代。
他冷静的盘算着。
手里的五匹布,撑死做百来条裤子。
应付今天的预定都够呛,更别说半个月后真正的风口。
他闭上眼,前世的种种经历,一幕幕在脑中清晰浮现。
一个月后,电影《红衣少女》将在全国上映。
电影里,那件鲜艳的红色衬衫,将一夜之间点燃整个华国年轻女性对美的渴望。
而那件衬衫用的布料,就是他手里这种猪肝红布料。
到那时,别说安河县,全国的猪肝红布料都会被抢购一空,价格翻几倍都拿不到货。
他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已经吃下了第一波红利。
一旦电影上映,这股潮流会真正火起来。
没有货,就等于眼睁睁看着钱从手边溜走。
这次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必须找到新的货源,大量的货源。
国营纺织厂?流程太慢,等他们批下来,风都过去了。以他现在的身份,连门都进不去。
黑市倒爷?风险太大,质量没保障,搞不好就被人黑吃黑。
陈江河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他的脑子里,一张张面孔,一条条人脉,飞快的组合、筛选。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安河县纺织厂,供销科科长,杨万里。
一个在前世因为投机倒把罪名入狱,最后郁郁而终的可怜人。
但陈江河记得,他被抓的真正原因,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是挡了别人的路。
而现在,距离他出事,还有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杨万里这三个字,就意味着整个安河县纺织厂的布料调配权。
在昏暗的灯光下,陈江河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找到了打开局面的那个人。
夜已经深了。
陈江河的眼里却越来越亮。
这一次,他不只要赚钱。
他还要把那些能用上的人和关系,一个个抓在手里,为自己以后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