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日,雪霁初晴。
许明悦在凝香苑设了小宴,邀许府的四位姐妹和苏玉容同来做客,美其名曰“年节下,姐妹同乐”。
许清瑶虽还在禁足中,但年节上,宋氏管得也不太严。毕竟人来人往的,家里的三姑娘总被关着也不是回事。
是以,今日小宴,许清瑶也来了。
暖阁临水,窗明几净。窗外残雪压枝,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红泥小炉上煨着热茶,白汽袅袅。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果子,闲适风雅。
许明悦坐在主位,笑容满面地招呼着:“都别拘着,今儿就是咱们娘几个说说话,赏赏雪景看看梅花。”
说着,她看向苏玉容,招了招手:“来,快来我身边坐。”
苏玉容福了福身:“姑太太。”
“叫什么姑太太!你呀,就与烟薇她们一样,唤我姑母就好。”许明悦一脸热情,“我早就听嫂嫂说了,你是个聪慧善良的好姑娘。想来先前的事,你定是被人连累。”
她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许清瑶:“姑母知道,有些人自己心术不正,还总要拖累旁人,你是无辜的。”
苏玉容捏着帕子,看起来似有些委屈:“姑母言重了。玉容寄居府中,蒙姨母和表姐妹们照拂,已是感激不尽。些许波折,也是玉容自己思虑不周,怨不得旁人。”
“要不说你性子好呢!”许明悦怜爱地拉着她的手,又塞了个烤好的橘子给她。
苏玉容低头接过,叹道:“说起来,还是烟薇妹妹最有福气,她自己本就端方持重,又得贵人相助,不像我们……总是身不由己。”
这“贵人”二字,似是意有所指,既捧了许烟薇,又是在给许清瑶心口插刀。
许清瑶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许明悦心中满意。
她知道宋氏不喜欢这个三姑娘,若是能为宋氏出口气,说不定对宝珠的未来也是助益。
她扬了扬眉,看向许清瑶,话语似是关怀,却又暗含敲打之意。
“清瑶啊,你这些日子在静怡轩抄经,可有什么心得体悟?佛经最是静心养性,抄久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该淡了吧?”
许清瑶咬了咬嘴唇,心中恨极了却不敢表露,只能勉强扯着嘴角应道:“是,姑母教训的是。”
许明悦笑笑,拿起一块点心左右看着,眼睛不经意地瞟了瞟许清瑶。
“这做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安分守己。就像这院子里的梅花,该在枝头绽放就在枝头绽放,若是不安分,非要落到泥地里……那可就只能任人践踏了。”
她的话,如同钝刀子割肉。
许清瑶猛地抬起头,脸上因屈辱和愤怒泛起一抹红晕,眼中压抑的恨意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姑母教诲,清瑶谨记心底。”她声音喑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许明悦压根儿没把她的不悦放在心里,一个庶女,还能翻出天来?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许清瑶身边的丫鬟忽然惊呼了一声。
原是她不小心碰倒了许清瑶面前那个粉彩手炉,滚烫的炉身和通红的炭火瞬间朝着苏玉容的方向倾覆过去!
“啊!”苏玉容花容失色,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后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苏玉容斜对面的许烟薇眼疾手快,猛地伸手将苏玉容往自己这边用力拽了一下。
滚烫的手炉和炭火擦着苏玉容的裙角砸落在地毯上,溅起几点火星,迅速将厚厚的地毯烫出几个焦黑的洞,冒起一股青烟。
一股灼热的气息和焦煳味弥漫开来,厅内一片惊呼。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奴婢手滑了,表姑娘饶命,姑太太饶命!”
许清瑶也像是吓呆了,脸色发白地坐在原地。
她看着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苏玉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满是惊惶失措。
许烟薇扶着苏玉容,冷冷地看向那跪地的丫鬟,又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许清瑶。
这丫鬟是安排在凝香苑伺候的,并非许清瑶带来的。
所以,真是一场意外?
定了定神,她蹙眉冷声斥道:“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还不快收拾干净,滚出去领罚!”
“是!是!”那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残局。
苏玉容靠在许烟薇身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地上焦黑的地毯,又看看被许烟薇护在身后的自己,最后目光落在许清瑶那张惊慌的脸上,眼神复杂。
旁人或许没有留意,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得分明。
是许清瑶用脚极快地绊了一下那丫鬟!所以这根本不是意外!
“烟薇妹妹,多谢你……”苏玉容声音微颤,带着后怕和一丝真切的感激。
若非许烟薇,她这张脸上,或者身上,怕是要留下永久的疤痕了。
许清瑶……真是好狠的心,之前害了她,现在难不成还想要她的命吗?
许烟薇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了两句,才又看向许明悦。
“姑母,玉容表姐今日怕是受惊了。原本这赏雪会,该是热热闹闹的,但这会儿……您看,要不然就先散了吧?也好让表姐回去压压惊。”
许明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
她虽说有意搅和,却也不想在自己举办的小宴上闹出大事来。
看着地毯上的焦痕,她强笑道:“也好,也好。宝珠身子弱,看着也乏了,那就都散了吧,改日再聚。”
众人各怀心思地起身告辞。
许清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凝香苑,苏玉容深深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暗自握紧了拳。
许烟薇走在最后,心里有些沉。
不管今天的事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许清瑶的忍耐看起来都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垂缃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张烫金的帖子,低声道:“姑娘,镇远侯府派人送来的帖子。”
许烟薇接过打开,上面是沈霁舟清俊的字迹,邀许府女眷于上元佳节,同游东华门外御街赏灯。
几乎同时,另一个小丫鬟也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姑娘,门房说,陆小将军派人送了一对极名贵的琉璃走马灯过来,说是给府上添点年节喜气,指明是给您的!”
许烟薇捏着沈霁舟的帖子,听着小丫鬟的禀报,轻轻叹了口气。
这新年的热闹,掩盖不住底下汹涌的暗流,这上元灯会……只怕也不会是个太平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