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暮色方合,整个京城便浸入一片流动的光海之中。
千家万户门前悬起彩灯,孩童提着各色小巧的灯笼在巷陌间追逐嬉笑,织就了太平年景的鲜活温暖。
东华门外,御街之上,更是火树银花,恍如白昼。
数丈高的灯架鳞次栉比,绵延铺展。
走马灯旋转着映出才子佳人的剪影,丝竹管弦之声自临街的酒楼画舫隐隐飘来,与鼎沸人声交织,将节庆的欢腾推至顶峰。
许府的几辆青帷马车,在仆从的开道下,艰难地驶入人群,最终在靠近御河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宋氏扶着丫鬟的手率先下了车。
她原本是不想出门凑热闹的,可沈霁舟邀请许府女眷共游上元灯节,镇远侯府未来侯爷的面子,她总还是要给的。
紧随其后的是许明悦,一如既往的珠光宝气。
许府四姐妹与苏玉容、裴宝珠也是来了的,就连韩姨娘和顾姨娘,也都跟在了后头。
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出来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哎哟,瞧瞧这阵仗!”许明悦一下车,就忍不住啧啧称赞。“到底这儿是天子脚下,金陵的上元灯会跟这一比,简直成了乡下庙会。”
她说着一把拉过裴宝珠,指着不远处一座流光溢彩的三层楼阁走马灯,笑说:“宝珠快看,多精巧啊,那画上是不是嫦娥奔月?”
裴宝珠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宋氏微微蹙眉,她向来觉得许明悦太过张扬,但因她是许云阶的亲妹妹,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人太多,都跟紧些,莫要走散了。烟薇,你帮着看顾好大家。”
“是,母亲。”许烟薇应着,自然地牵住了裴宝珠冰凉的手。
裴宝珠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往她身边靠了靠,仿佛只有跟着这位表姐才能让她觉得安心一些。
苏玉容跟在后头,刻意与许清瑶母女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看似在欣赏花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许清瑶的动静,神经紧绷。
她没有忘了凝香苑的那一场意外,对于许清瑶,她是极为警惕的。
韩姨娘则一脸的小心翼翼,紧紧拽着许清瑶的手,生怕她再有什么错漏,惹得宋氏不悦。要知若非因为过年,她此刻怕是还被关在静怡轩里出不来呢。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惊叹声此起彼伏。
许明悦兴致高昂,不时拉着宋氏点评哪盏灯最精巧,哪处景致最妙,声音穿透嘈杂,引来更多注目。
宋氏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有些不耐。
正当她们行至一处悬挂着数盏巨大琉璃宫灯的高大灯架下时,前方人群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让她们不由停下了脚步。
只见沈霁舟长身玉立,正含笑站在一盏精巧的八角灯前。
他身姿清雅,在这喧闹灯火中,如芝兰玉树,自成一方清宁天地。
他手中提着一盏素雅的玉兔抱月灯,正与一位开设灯谜的老者交谈,显然猜中了灯谜,得了彩头。
许烟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唇畔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沈霁舟似有所感,抬眼望来,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亦精准地落在了许烟薇的身上。
灯火映在他眸中,漾开一片温和的涟漪。
“哟,沈世子!”许明悦眼尖,立刻扬声招呼,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世子爷原来在这儿,倒叫我们好一顿找呢!”
沈霁舟从容走近,对着宋氏和许明悦等人依次见礼:“许夫人,姑太太,诸位姑娘安好。街上人多,是霁舟疏忽了,该让仆从在外头接应诸位的。”
宋氏笑着道:“世子多礼了,我们也不过走了一点点路罢了。”
沈霁舟欠了欠身,目光再次落回许烟薇身上:“方才见这盏玉兔灯精巧,想着或许能博许大姑娘一笑。”
说着,便将手中那盏玉兔抱月灯递了过来。
玉兔雪白,怀抱的圆月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得许烟薇沉静的面容也添了几分暖色。
她并未推辞,大大方方接过,唇边笑意清浅:“多谢世子费心,灯很漂亮。”
“许大姑娘喜欢便好。”沈霁舟眼中笑意更深。
许明悦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正要再凑趣几句,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冷硬声音陡然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方寸之地的和煦暖融。
“今日还真是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鸿渐正分开人群大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许夫人也来赏灯。”陆鸿渐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烟薇手中的玉兔灯上,有些阴沉不定。
“陆小将军倒是也有雅兴。”宋氏礼貌道。
陆鸿渐拱了拱手:“职责所在。”
众人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卫,显然今日是领了皇命来巡城的。
“御街人杂,恐有宵小生事,诸位还是跟紧些好。”陆鸿渐看向许烟薇,“我这头的事儿也快忙完了,一会儿可以来护你们一程。”
许烟薇心头一跳,垂眸道:“将军巡防辛苦,有将军和麾下将士维持秩序,想必宵小也不敢妄动。我们不过是在街上逛逛,不敢劳烦将军。”
沈霁舟笑了笑,亦道:“陆兄放心,我自当护她们周全。”
二人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锋,周遭喧闹的灯海仿佛瞬间褪色,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令人窒息的紧绷。
许烟薇握着玉兔灯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帘,避开那两道灼人的视线。
今生也不知怎么了,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沈霁舟和陆鸿渐同时出现的场面。
一时间,气氛有些许尴尬。
宋氏皱了皱眉,正要出言说些什么,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连忙循声看去,只见苏玉容身边随侍的丫鬟小桃,不知为何竟然一下撞在了支撑那巨大琉璃宫灯的竹架腿上!
那竹架本就承受着数盏沉重宫灯的分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
顶端悬挂琉璃灯盏的绳索,承受不住这猛烈的晃动,“嘣”的一声脆响,生生断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