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渐沉默了，他紧紧锁着眉头，震惊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
许烟薇是许府的嫡长女，如今又帮着宋氏掌家，若东窗事发，只怕她也没法脱身，名声也必定受损。
更有甚者，万一有心人想要让她当替罪羊，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饮鸩止渴，万劫不复……你说得对。”陆鸿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
“此等阴私，如同跗骨之疽，一旦沾染，便难有善终。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累及满门清誉。”他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里面那个强作镇定的女子。
许烟薇扯了扯嘴角：“将军说得是。”
“许烟薇，此事非同小可。”陆鸿渐皱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既已知晓，当知身处漩涡中心，保全自身，掌握主动，方是上策。若有需援手之处……”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许烟薇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陆鸿渐的反应，比她预想得更直接。这份心意，让她的心底似乎泛起了一些微不可察的波澜。
“多谢将军提点，我会铭记于心的。”许烟薇的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不过，好在眼下尚在掌控之中，若有万不得已……”
“不必等到万不得已。”陆鸿渐打断她，“被动等待，只会错失良机。我知你行事周密，不愿假手于人，但此事凶险，非你一人可担。”
他略一沉吟，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一般传到马车之中。
“其实方才入城时，我麾下巡防营的兄弟，在聚源当铺附近，瞧见过一个形迹鬼祟的婆子。看身形服饰，像是贵府的嬷嬷。”
许烟薇猛地一愣，没想到陆鸿渐竟然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
她轻轻掀开车窗，与他的视线在暮色中交织。
“还有其他发现吗？”
“她典当之物中，似有一件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佩，形制不似民间凡品。”
聚源当铺，羊脂白玉佩。
陆鸿渐说的嬷嬷，十有八九便是许明悦身边的周嬷嬷。那么她典当的东西，莫非就是许明悦放印子钱收来的抵押？
又或者，是她为了填补亏空，偷偷典当的宫中赏赐？
许烟薇心中瞬间有了计较，她对陆鸿渐微微颔首：“将军此讯，至关重要，烟薇感激不尽。”
她这次的感谢，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陆鸿渐听出了她语气的变化，紧抿的唇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不再多言，只是策马稳稳地护卫在侧。
谈话间，许府的大门已在望。那头灯火通明，门房显然已被惊动。
陆鸿渐勒住马，不再前行。
“既已回府，我便告辞了。”他淡淡说了一句，目光却再次深深看了车厢一眼。“许大姑娘，一切小心。”
“多谢将军。”许烟薇在车内回应。
陆鸿渐不再停留，调转马头，一声令下，带着亲卫迅速融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
马车驶入许府大门，沉沉的朱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深沉的夜色。
许烟薇扶着裴宝珠下了车，那纤细的手臂在掌心下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一片随时会飘零的叶子。
“表姐……”裴宝珠的声音极为疲倦，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凝香苑的方向，却停下了脚步，似乎并不愿意回去。
许明悦比她们早一步回府。
如今凝香苑正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焦躁的身影，正急促地来回踱步。斥责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怕。”许烟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回去了就好好歇息，什么都别想。记住我的话，照顾好自己，然后等待时机。”
她说着，目光扫过窗内那个气急败坏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姑母越是恼羞成怒，破绽便会越多。这怒火，烧向旁人之前，终会先灼伤她自己。
裴宝珠怯怯地点头，被自己的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凝香苑侧厢房走去，背影单薄得可怜。
许烟薇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过庭院，吹动她素色的裙裾。
许明悦的斥责声陡然拔高，依稀能分辨出“废物”“打发叫花子”等字眼，随即又被强行压低，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很好。
愤怒会吞噬理智，贪婪会催生疯狂。
她的姑母许明悦，如今已然一脚踏进了她自己挖掘的深渊边缘。
许烟薇长出口气，不再停留。
苏玉容带回的线索，陆鸿渐透露的聚源当铺典当细节，还有沈霁舟关于南珠府云沧澜的身份确认……一条条信息在她心中徘徊，渐渐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
回到自己院中，垂缃立刻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内室的琉璃灯盏，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夜的清寒。
许烟薇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腻的绣纹，脑中飞速运转。
“姑娘，喝口热茶定定神吧。”垂缃捧来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香。
许烟薇接过，暖意透过薄胎瓷杯传到掌心。
“垂缃，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凝香苑，找个由头看看宝珠表妹。不必刻意问什么，只需留意她身边伺候的人，可有异常。”
“是，奴婢明白。”垂缃心领神会。
姑娘的意思，是要她盯住裴宝珠身边的人，防止姑太太再行逼迫。
“还有一事。”许烟薇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多留意府里采买上的人，特别是常跑西市那几个。若有人提及聚源当铺，或者见到形貌特别之人入府寻周嬷嬷的，立刻来报。”
垂缃一一记下，正要退出去安排，却闻门帘轻响，竟是苏玉容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
“烟薇妹妹！”她快步走到榻边，脸上带着些许惊喜之色。
许烟薇愣了愣，精神一振：“表姐这是有所收获了？”
她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垂缃去门口守着。
苏玉容连连点头：“正是！我还以为得要些时日，没承想，今日我一直留心着周嬷嬷，竟然就有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