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府上的三公子,夫人您是知道的,去年刚中了举人,如今正在家中潜心读书,预备下一科的春闱。年纪嘛,恰与府上二姑娘相仿……”
钱嬷嬷话说得含蓄,但提亲说媒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永熹侯府的三公子?许烟薇迅速在脑中回想。
她似乎听说过他,是个读书的料子,但身体似乎不大健壮,且永熹侯夫人是出了名的规矩大、性子严苛。
他们怎么会突然看上令纭?是因为赏花宴的风声?还是……因为那些刚刚传开的流言,觉得令纭名声有瑕,可以趁机捡个便宜?
宋氏闻言,笑容便显得有些勉强了,只打着哈哈道:“贵府三公子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我们令纭年纪尚小,怕是高攀不起……”
钱嬷嬷似乎早料到她会推脱,也不紧逼,只笑道:“夫人疼爱女儿,自是应当。我们夫人也只是这么一提,觉得两家门第相当,若能结亲,也是美事一桩。”
宋氏笑笑,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安静坐着的许烟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真要说起来,我倒还想多留令纭两年。再说了,她上头还有个姐姐呢,长幼有序,烟薇的婚事还未定下,怎好就先议妹妹的?没这个道理。”
这话一出,钱嬷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长幼有序,自是正理。”
她说着,目光也顺势转向许烟薇,笑容愈发和蔼:“许大姑娘这般品貌,不知将来哪家有这个福气求了去呢。”
许烟薇心中冷笑。
母亲这话,看似维护礼法规矩,实则轻飘飘地就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既委婉回绝了对方对令纭的试探,又再次点明了她这个长女待嫁的现状。
她抬起眼,迎上钱嬷嬷打量的目光:“嬷嬷谬赞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烟薇不敢妄议。”
宋氏也淡笑道:“这孩子,就是脸皮薄。”
她似乎也不愿在钱嬷嬷面前多谈自家女儿的婚事,便又将话题引开:“说起来,贵府三公子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钱嬷嬷是个人精,见宋氏态度明确,且抬出了长幼有序这块招牌,知道今日试探许令纭之事已不可为,便也顺着宋氏的话头,只夸赞自家公子,不再提联姻之事。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钱嬷嬷便起身告辞了。宋氏亲自送到厅门口,吩咐春杏好生送出去。
待钱嬷嬷走远,宋氏回转身,脸上笑容淡去,眉头微蹙起来:“永熹侯府……怎么会突然打起令纭的主意?”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许烟薇身上,带着几分焦躁:“还有你,你的婚事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世子那边……”
“母亲。”许烟薇适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永熹侯府门第虽高,但听闻侯夫人规矩极大,府中三位公子皆非真正的嫡出。令纭性子直,未必适合那样的深宅大院。”
宋氏被她一噎,瞪了她一眼:“我难道不知?还用你说?”
许烟薇垂首,不欲与母亲争辩。
宋氏叹口气:“我知道,近日府上不太平。但是烟薇,这可不是你把自己的婚事一直拖着的理由。我给了你足够的自由,但不是让你不嫁人的。”
许烟薇心中轻叹。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不可能无止境地拖下去,但骤然提起,她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宋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暂且不提,你且回去想想吧!你这婚事,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下去。”
许烟薇敛衽一礼:“是,女儿告退。”
退出荣禧堂,许烟薇脸上的温顺神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永熹侯府在这个当口派人来试探提亲,绝非偶然。母亲虽暂时回绝,但显然也因此更加焦躁于她的婚事。
这背后,定然有人推动。
她眸光微冷,对身旁的丫鬟道:“去凝香苑,看看姑母『静养』了这些时日,身子可大好了。有些话,也是时候该再仔细说一说了。”
与其费力去揣测是谁在背后搅动风云,不如直接去敲打那个最可能知道内情,也最不安分的人。
……
凝香苑依旧被一种刻意营造的“静养”氛围笼罩着,院门内外守着的仆妇比平日更多,见许烟薇到来,纷纷敛声屏息地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与谨慎。
许烟薇目不斜视,径直入了院内。
药味比前几日似乎淡了些,但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息却丝毫未减。
周嬷嬷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从耳房出来,猛地见到许烟薇,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大……大姑娘,您怎么来了?”她的话语中,有几分害怕。
“我来看看姑母。”许烟薇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药碗。“姑母今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周嬷嬷声音发颤,“姑太太刚吃了药,正歇着呢……”
她这样说着,却下意识地挡在内室的门口,姿态防备。
许烟薇仿若未见,径直上前:“既然好些了,那我正好与姑母说说话,解解闷。”
她不等周嬷嬷反应,已抬手掀开了内室的锦帘。
室内光线昏暗,许明悦依旧躺在床上。
她听到动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看到是许烟薇,她皱皱眉,随即又闭上眼,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许烟薇扯扯嘴角,走到床前三步远处站定,并不靠近,只微微福了福身:“姑母安好。看气色,似是比前两日略有些起色了,真是万幸。”
许明悦别开脸去,不看她。
周嬷嬷紧张地跟进来,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许烟薇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地坐下,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探病闲聊的。
“我方才从母亲那儿过来,遇上件有趣的事,和姑母说说吧。”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许明悦耳中。
“方才,永熹侯府的钱嬷嬷来了。您猜怎么着?竟是看上了我们令纭,想为他们家三公子说亲呢。”
床上的许明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