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许府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墨色云层低压，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窒闷。
门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如府中众人此刻的心绪。
宋氏心力交瘁，由丫鬟搀扶着径直回了正院歇息。裴宝珠更是惊魂未定，几乎是被半扶半抱着送回凝香苑的。
许烟薇与许令纭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下，廊外夜风渐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阿姐……”许令纭挽着姐姐的手臂，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轻颤。“今日若非有你……我都不敢想会怎样。”
许烟薇停下脚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今日做得很好，临危不乱，应对得体，这才真正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只是，日后这样的场合恐怕不会少，你要渐渐习惯。”
许令纭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今日被肯定后燃起的微光：“我知道……我既选择了殿下，便不会害怕这些。只是，赵昭仪她们……”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许烟薇语气平静，“今日之后，她们只会更视我们为眼中钉。但也不必过分忧惧，谨慎行事，守住本心即可。记住，皇后娘娘看重的，不仅是才艺，更是心性与品格。”
许令纭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姐姐的话牢记心中。
姐妹俩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院。
许烟薇带着丫鬟垂缃刚踏入听雪轩的院门，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将天地笼罩。
“姑娘，这雨下得可真急。”垂缃一边替她解下披风，一边吩咐小丫鬟去备热水姜茶。
许烟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的荷塘，夜色浓重，只听得见一片喧嚣雨声。
她的心绪却并未因离开皇宫而宁静下来。
陆鸿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赵昭仪与永熹侯夫人不悦的模样，还有在云来客栈的舅舅……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
“姑娘。”垂缃捧着热姜茶过来，面带忧色。“您今日在宫里没受委屈吧？奴婢看夫人和二姑娘脸色都不太好。”
“无碍。”许烟薇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驱散了雨夜的寒凉。“只是些口舌之争，已然化解了。”
她抿了口姜茶，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她忽然问道：“今日府里可还太平？凝香苑那边……有什么动静？”
垂缃压低声音道：“您不提奴婢差点忘了。午后您刚出门不久，周嬷嬷确实鬼鬼祟祟地想往外院去，被表姑娘拦下了，说是请教绣花样，缠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看雨势要来了，周嬷嬷才悻悻地回了凝香苑。”
许烟薇眸光微凝。
许明悦果然不死心，还想趁着宫宴府中空虚往外传递消息？苏玉容这次倒是机警。
“知道了。这几日多盯着些凝香苑和周嬷嬷的动静，特别是与外界接触的事由，无论大小，都来报我。”
“是，奴婢心里有数。”
这时，一个小丫鬟在门外禀报：“姑娘，门房那边递来一个帖子，说是镇远侯府的人送来的，务必交到您手上。”
许烟薇心中一动：“拿进来。”
帖子并非沈霁舟常用的那一种，样式普通，并无标记。
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字：“事有进展，城南归云茶楼，明日巳时初刻，静候。”
落款处却只有一个简单的“李”字。
李？许烟薇立刻想到沈霁舟之前提过的那位负责与云沧澜接触的李掌柜。
如此看来，是和舅舅接醋的事情有进展了？
“送帖子的人呢？”她问。
“已经走了，只说帖子务必送到，并未多言。”
许烟薇将帖子凑近灯烛，仔细看了看墨迹和纸张，并无异常。
她沉吟片刻，将帖子仔细收好。
“姑娘，明日您要去吗？”垂缃有些担忧，“今日才出了宫宴的事，会不会……”
“无妨。”许烟薇语气平静，“归云茶楼是城南老字号，并非偏僻之地，你明日多带两个稳妥的家丁跟着便是。”
雨势渐歇，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夜更深了，许烟薇却毫无睡意，让垂缃取了针线簸箩来，就着灯烛做些简单的绣活，以便理清思绪。
约莫子时末刻，窗外夜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轻微的，不同于雨滴敲击瓦片的异响。
许烟薇拈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垂缃已然靠在一旁的矮凳上打起了瞌睡，并未察觉。
那声响极轻，像是有人用极其谨慎的步伐踏过湿滑的院中青石板，又像是夜风吹动了什么松动的东西。
许烟薇轻轻放下绣绷，吹熄了手边的灯烛，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透过细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院中一片漆黑，雨丝如雾，只能隐约看到荷塘模糊的轮廓。
并无任何异样。
是她听错了？
就在她凝神细听之际，听雪轩的院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是正门方向，而是通往府外后巷的那扇平日里很少开启的角门。
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谁会来敲那扇门？
许烟薇的心提了起来，她示意被惊醒的垂缃噤声，主仆二人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守院的婆子也被惊醒了，嘟囔着提着灯笼去应门。
细碎的对话声隔着雨声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片刻后，婆子的脚步声往回走，却并未回自己耳房，而是朝着许烟薇的闺阁而来。
“姑娘可歇下了？”婆子在门外轻声问。
垂缃道：“何事？”
婆子压低声音回禀：“角门刚来了个陌生的小子，浑身淋得透湿，塞给老奴这个，说务必立刻交给姑娘，然后就跑没影了。”
许烟薇示意垂缃去接。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没多少份量。
垂缃将东西递进来，许烟薇就着重新点燃的烛火，拆开油纸。
里面并非什么书信，而是一把样式古朴的黄铜钥匙。
钥匙下方，压着一小片质地粗糙的毛边纸，上面用木炭之类的东西，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图案。
许烟薇细细看了下，心头猛的一跳。
那图案，竟与她之前乌木匣子上发现的星图，有八九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