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西城珍宝斋门前稍作停留,许烟薇随意挑选了两样不甚起眼的珠花,便吩咐车夫回府。
回到听雪轩,垂缃立刻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又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低声道说着今日府中的事宜。
“姑娘,方才凝香苑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周嬷嬷借口去大厨房取份例,在二门处与一个面生的婆子嘀咕了好一阵,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赌债』『麻烦』几个字。”
许烟薇挑了挑眉。
果然,林文斌出事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了许明悦耳中。她此刻定然如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林文斌狗急跳墙,将印子钱的事情抖落出来。
“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许烟薇饮了口茶,心中倒是慢慢镇定了下来。
事情如何发展,不会全部都在她的料想之中。但无论如何,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
此后,倒是安生些时日。
接连几日的阴霾和骤雨终于散去,天空碧蓝如洗,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将许府庭院中的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连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一连串的惊心动魄似乎也随着这场雨暂告一段落。
林文斌被扭送回了京城,听说正是陆鸿渐那头负责此案。
凝香苑那边骤然安静下来,许明悦称病不出,连周嬷嬷都收敛了许多,不再四处走动。
宫中亦无新的动静,仿佛那场端阳宫宴的波澜已被悄然抚平。
沈霁舟离京,陆鸿渐似乎也忙于公务未曾露面。那把打不开任何锁的钥匙和神秘抟被许烟薇仔细收好,她知道谜团仍在,但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确实需要片刻的松弛。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许令纭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进了听雪轩。
“阿姐!”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夏衫,裙摆绣着翩跹的蝴蝶,显得格外娇俏活泼。
“天气这样好,整日闷在屋里有什么趣儿?我院子里那几盆茉莉开得正好,香气袭人,我们不如移了绣架去那边廊下做针线?也叫上宝珠妹妹一道,她这两日气色好些了,总一个人闷着也不好。”
许烟薇看着妹妹充满活力的脸庞,那双酷似母亲的杏眼里盛满了期待,心下一软。
自从宫宴后,令纭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但那份少女的明媚却未曾消减。她确实也需要散散心。
“好。”许烟薇含笑应下,“你去叫宝珠,我让垂缃准备些茶点果子过去。”
“太好了,我这就去!”许令纭欢喜地提裙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许府花园一侧临近许令纭院落的紫藤花架下,便摆开了小小的阵势。
两张绣架,几张铺了软垫的竹椅,一张小几上摆着垂缃精心准备的各色茶点、时令瓜果并一壶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
许令纭果然搬来了两盆开得正盛的茉莉,洁白的花朵簇拥在翠叶之间,香气清幽,沁人心脾。
裴宝珠也被请了来,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裙,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些,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许令纭兴致勃勃地挑选丝线。
“宝珠妹妹,你看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给你做条夏裙可好?这颜色最衬你。”许令纭拿着一匹布料在裴宝珠身上比划着,笑语嫣然。
裴宝珠微微红了脸,小声道:“表姐费心了,我……我都有衣裳的。”
“夏日衣裳哪里嫌多?”许令纭嗔道,“你看阿姐,就最会打理自己,哪季的新衣都不落下。”
她说着又拿起一束彩线:“阿姐,你帮我瞧瞧,这桃红配柳绿,绣在香囊上会不会太俗气了?”
许烟薇接过丝线,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笑道:“颜色是鲜亮了些,若只用少许柳绿勾边,桃红为主,再以金线压纹,想必是好看的。”
“还是阿姐有主意!”许令纭高兴起来,又叽叽喳喳地说起想在端午后绣个新扇套,花样要别致些的。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花香和少女们轻柔的笑语。
许烟薇拿着绣绷,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绣着那幅早已在心中勾勒了无数次的玉兰图,心境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宁和。
裴宝珠起初还有些拘谨,慢慢地也被这氛围感染,拿起针线,小声地请教起许令纭一个复杂的打籽绣针法。
许令纭自是倾囊相授,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头碰头地研究起来。
许烟薇偶尔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若能一直如此岁月静好,该有多好。
“大姑娘,二姑娘,表小姐。”垂缃笑着端来一碟刚冰镇好的糖渍梅子,“尝尝这个,解暑生津。”
许令纭率先捏了一颗放入口中,酸得眯起了眼,随即又绽开笑容:“好吃!”
她也塞了一颗给裴宝珠,裴宝珠小心翼翼地尝了,眼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连路过此处的丫鬟婆子,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了这份难得的闲适。
许令纭绣得累了,便放下针线,拉着裴宝珠去旁边看新开的几株昙花,猜测着今夜是否会绽放。
许烟薇则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温热的茉莉香茶,目光放远,落在院墙外一隅湛蓝的天空上。
她知道,这宁静不过是暴风雨间的间歇。
父亲的沉默,乌木匣的秘密,云州港的往事,还有京中各方势力的暗流……都如同潜藏在暗处的礁石,随时可能再次露出狰狞的面目。
但至少在此刻,阳光正好,花香馥郁,妹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她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享受这偷来的浮生半日闲。
“阿姐。”许令纭看花回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带着细汗。“等我的扇套绣好了,第一个给你看!”
“好。”许烟薇莞尔,拿起丝帕替她擦了擦汗。“我等着。”
微风再次拂过,吹动了绣架上的丝线,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