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许烟薇正在书房内临摹字帖，试图让有些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垂缃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姑娘，门房那边……”她犹豫了下，“陆府派人送来了一张帖子。”
她说着，将一张样式简洁却用料考究的拜帖呈上。
许烟薇笔尖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染了宣纸。
陆鸿渐？他近日不是公务繁忙吗？
不对，垂缃说的是陆府，并非陆鸿渐个人。
她放下笔，接过帖子。
帖子是以陆鸿渐的母亲陆夫人的名义发出的，措辞客气周到。
帖子上说，陆家在城西别院的马场草色正盛，几匹新驯的温顺小马驹极为可爱，特于三日后设一小型赏骑会，邀请许家夫人并姑娘们过府散心。
落款处是陆夫人的私印，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妥，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世家女眷间的交际往来。
许烟薇却微微蹙起了眉。
陆家与许家虽同朝为官，但交集并不算深，尤其是女眷之间。陆夫人突然下帖相邀，这背后，若说没有陆鸿渐的手笔，她是不信的。
“母亲那边可收到了？”许烟薇问道。
“收到了，夫人正让丫鬟回话，说身子有些乏，怕是去不了，但几位姑娘若感兴趣，可自行前往，多带些人跟着便是。”
垂缃想了想，又说：“不过，两位表姑娘那边也收到了帖子，瞧着倒是有些期待。”
苏玉容和裴宝珠？许烟薇心下微转。
苏玉容不奇怪，她一直想抓住一切机会融入京中贵女圈子，这一点未曾改变过。至于裴宝珠，她经过宫宴打击，若能出门散散心，或许也非坏事。
“姑娘，您去吗？”垂缃问道，她深知自家姑娘似乎不太喜欢那位陆小将军。
许烟薇指尖划过帖子光滑的表面。
去吗？陆鸿渐此举目的何在？是真的只是寻个由头见她？还是马场那边有什么他需要让她看到或知道的东西？
她想起昨日那份短暂的宁静，心中微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去。”她淡淡开口，“为何不去？陆夫人亲自下帖，拂了面子总归不好。况且，整日闷在府里也无趣。”
她也想看看，陆鸿渐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三日后，天气依旧晴好。
许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许烟薇与许令纭共乘一辆，苏玉容则陪着裴宝珠坐了另一辆。宋氏果然称病未出，只再三叮嘱了随行的丫鬟家丁们要好生看顾。
许令纭有些兴奋，她性子活泼，对骑马这类活动颇感兴趣，一路上不住地掀帘看向窗外，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许烟薇含笑听着，心思却已飘向了城西马场。
陆家的别院马场占地颇广，绿草如茵，远处可见几匹骏马在悠闲地吃草或奔跑。
她们到达时，场中已到了几家小姐，皆是京中与陆家交好或地位相当的勋贵家的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笑。
穿着利落骑装的陆夫人正含笑与几位年长些的夫人寒暄，举止得体，仪态万方。
见许家马车到来，陆夫人笑着迎了上来，目光在许家几位姑娘身上扫过，尤其在许烟薇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过来歇歇脚，用了茶点再去挑马。”
许令纭落落大方地上前见礼。
苏玉容也连忙拉着有些怯生生的裴宝珠上前，姿态恭敬地问安，言语间带着惯有的小心奉承。
许烟薇跟在后面，依礼问好，态度恭敬却疏离。
陆夫人笑着应了，引她们入座，又吩咐下人送上精致的茶点。
场中其他小姐们也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打量。
许烟薇能感觉到，经过端阳宫宴，她在京中闺秀间的“名声”似乎更显了些。
裴宝珠始终低着头，小口吃着点心，似乎对这样的场合仍有些畏惧。
苏玉容则努力地想融入旁边几位小姐的谈话，显得有些刻意。
茶过半晌，陆夫人便笑着提议小姐们可以去马厩挑选温顺的马匹，由熟练的马夫牵着在场中慢行几圈，体验一番骑趣。
众女皆雀跃响应。
许令纭亦拉着许烟薇的手：“阿姐，我们也去看看吧？”
许烟薇点头应允。
苏玉容也连忙鼓励裴宝珠：“宝珠妹妹，一起去看看吧，那些小马驹瞧着很温顺呢。”
裴宝珠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厩打扫得极为干净，并无多少异味。几匹体型娇小、性情温顺的母马或小马驹被单独拴在一旁，皮毛油光水滑，大眼睛温顺地眨动着，果然十分可爱。
小姐们各自挑选了合眼缘的马匹，在马夫和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尝试骑行，惊呼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
许令纭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兴奋得脸颊泛红。
裴宝珠在苏玉容的鼓励下，也鼓起勇气选了一匹最矮最温顺的棕色小马，在马夫的小心牵引下，慢慢走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苏玉容自己也选了一匹，努力维持着优雅的姿态。
许烟薇对骑马兴趣不大，只随意看了几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马厩深处一抹异常神骏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体型高大，线条流畅，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一种未经完全驯服的野性之美。
它并未像其他马匹那样被拴着，而是独自占着一个宽敞的隔栏，一名一看就技艺精湛的驯马师正小心地在一旁照料。
“那是『踏雪』。”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性子烈，除了我，还不让旁人轻易近身。”
许烟薇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身。
只见陆鸿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形，腰间束着革带，更显肩宽腰窄。
他目光沉静，正看着那匹名为踏雪的骏马，仿佛只是随口介绍，但许烟薇几乎可以肯定，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