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薇收回目光,拿起丝帕替妹妹擦了擦汗,笑着嗔道:“没什么,他也只是尽主人之谊罢了。”
许令纭嘻嘻笑着:“是吗?可我瞧着,陆小将军看阿姐的眼神,很不一般呢。”
“少胡说。”许烟薇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你骑了这么久,也累了,我们去歇歇吧。”
她说着带着许令纭向陆鸿渐方才所指的亭子走去。
果然,亭中石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时鲜瓜果,并一壶冒着丝丝凉气的酸梅汤,显然是刚备下的。
苏玉容也陪着裴宝珠过来了。
裴宝珠小口喝着酸梅汤,脸上露出些许舒适的表情。
苏玉容则笑着对许烟薇道:“陆夫人真是周到,这酸梅汤冰镇得正好,解暑最适宜了。方才看陆小将军似乎也与妹妹相谈甚欢?”
许烟薇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只拈起一块甜瓜递给她:“表姐,你尝尝这个。”
苏玉容知道她不想多说,遂笑了笑,也没再追问。
许烟薇在亭中坐下,看着远处蓝天绿地间悠然吃草的马匹,听着身边姐妹们偶尔的轻语,方才因陆鸿渐的出现而泛起的那点波澜,似乎也渐渐平复下来。
他或许确有几分真心,但那又如何?
前世的惨痛历历在目,今生的谜团仍未解开。她与他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心结那么简单。
只是,在这片刻的闲暇里,偶尔感受一下这笨拙的关切,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坏事。
不过,她在亭中并未坐多久,便见陆鸿渐去而复返。但他并未立刻走近亭子,而是驻足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场内。
此时,许令纭歇够了,又兴致勃勃地想去尝试骑一匹稍大些的马,正由马夫陪着挑选。
苏玉容见状,也忙拉着裴宝珠跟过去,似乎想多在陆夫人面前表现一二。
亭中一时只剩下许烟薇和垂缃。
陆鸿渐这才缓步走来,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锦盒。
“方才营中送来几样南边新贡的蜜渍果脯,母亲命我拿些过来给各位小姐尝尝。”
他将锦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种色泽诱人、晶莹剔透的蜜饯,散发着清甜香气。
“说是用古法腌制,清甜不腻,生津止渴。”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像是代陆夫人行事。但许烟薇注意到,那锦盒的样式并非陆府惯用的那种繁复风格,反而十分简洁雅致。
所以,这是他自己准备的吧。
“陆夫人太客气了。”许烟薇垂下眼帘,轻声道谢。
陆鸿渐“嗯”了一声,在一旁的空椅坐下,并未离开。
他随手将锦盒往许烟薇那边推近了些许,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无心之举。
垂缃机灵地上前,用干净的小碟子每样蜜饯都取了一些,先奉给许烟薇。
许烟薇拈起一枚金黄色的蜜渍金桔,放入口中。果然如他所说,清甜中带着微酸,果香浓郁,并无寻常蜜饯的甜腻感,很是爽口。
“味道尚可?”陆鸿渐问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很好。”许烟薇如实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素来喜爱吃这些。”
听到她明确的肯定,陆鸿渐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他也拿起一枚蜜饯,却并未吃,只在指间无意识地捻着。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不远处传来的笑语声显得格外清晰。
许烟薇有些不自在,正想寻个话题,却听陆鸿渐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记得你似乎畏热,夏日里食欲不佳,这类果脯或可开胃。”
许烟薇微微一怔,他怎么会知道?
她确实有这个小毛病,夏日里容易苦夏,吃不下东西。但这只是她院内的小事,连母亲都未必记得如此清楚……
她还记得,前世,她嫁入陆府后第一个夏天,也曾因为食欲不振,被他院中的嬷嬷念叨过几句。那时候他知道了,还说她娇气。
她抬眼看向陆鸿渐,他却并未看她,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试图让小马加速的许令纭,侧脸线条依旧冷硬,耳根处却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许烟薇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迅速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却仿佛给了陆鸿渐某种勇气。
他转过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认真:“京郊有处别庄,引了温泉水,夏日里反而比城中凉爽许多。庄子里有几处景致尚可,若……”
他的话再次被一阵小小的骚动打断。
原来是许令纭骑的那匹小马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突然小幅度地扬蹄蹦跳了一下,虽被马夫及时拉住,但也将许令纭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许烟薇立刻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陆鸿渐的动作比她更快,几乎在异动发生的瞬间就已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那边。见马夫已控制住局面,许令纭也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放松。
他看向许烟薇,见她面露忧色,宽慰道:“无事,马夫是老人,能处理好。”
顿了顿,他又像是解释般补充了一句:“这里的马都经过严格筛选,极温顺,方才应是意外。”
许烟薇点了点头,心稍安。
只是经过这一打岔,方才那微妙的气氛也消散了不少。
她重新坐下,却见陆鸿渐并未随之坐下,而是依旧站着,目光再次投向那边,似乎在确认是否真的安全无虞。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力量感。
许烟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前世,他给予她的只有冷漠和背叛。今生,他却一次次地出现,带着这种笨拙又强势的关切和保护。
她看不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