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胡宗宪肩上的担子重,倭寇还在闹,他怕百姓没了田再闹事,内忧外患加起来,他担不起这个罪。”

“第二,太子府的谭纶总在他身边,胡宗宪或许…或许是受了些影响。”

“第三,他对严阁老的感情深,但对小阁老做的事,心里恐怕是不以为然的。”

帷幕后的沈狱暗自点头。

杨金水这回答堪称滴水不漏。

既说了胡宗宪顾全大局,又点出他受太子党影响的“嫌疑”,还没忘了提他和严党的渊源,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嘉靖终于转过身,看了杨金水一眼,对吕芳说:

“你用的这个杨金水,还算得力。明里不用赏他什么,暗里赐点什么吧。”

“谢主子恩典!”

杨金水连忙磕头,声音里满是庆幸。

沈狱知道杨金水可谓是满分回答,全身而退。

玉熙宫内,烛火摇曳,嘉靖帝背对着殿门,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御案上堆叠的奏疏。

沈狱垂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梁挺得笔直,却大气不敢出。

方才杨金水与吕芳退下后,殿内的寂静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连呼吸都要放轻。

“你觉得,杨金水说得对吗?”

嘉靖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沈狱的心猛地一沉。

沈狱沉吟片刻,抬头时眼神依旧恭谨,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回陛下,臣不懂朝堂政事,不敢评判杨公公所言是否周全,但…杨公公方才没说全实话。”

锦衣卫是朕的刀,刀要快,更要直————不掺假,不藏私,才能刺破那些弯弯绕绕。

这正是刚才沈狱想明白的道理,他必须坐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是,干自己该干的事情。

嘉靖缓缓转过身,道袍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走到沈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似要穿透人心:

“哦?他瞒了什么?”

“那份奏疏,杨公公、郑必昌、何茂才三人都看了,并非‘没敢看’。”

沈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当日胡宗宪大人持马宁远的供状逼他们落笔,奏疏上的字迹,皆是三人亲笔所书,只是他们是被胁迫的,不得不签。”

嘉靖挑了挑眉,指了指御案一侧厚厚的一叠纸。

那是沈狱此前呈报的浙江密报,小到官员何时吃了鲈鱼羹,大到杨金水与沈一石密谈的时辰,事无巨细,皆有记录:

“你既知晓,为何没写在这上面?”

“回陛下,臣先前的密报送得早了两日。”

沈狱低头回话,语气坦诚无欺,

“逼签之事是在密报送出后才发生的,臣还未来得及补报,今日恰逢陛下问起,便不敢有半分隐瞒。”

嘉靖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几分威压:

“你倒是实诚。你这性子,倒合朕的意。”

沈狱心中一松,却依旧保持着跪姿,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不敢当陛下夸赞。如实禀报见闻,本就是锦衣卫的本分。”

“哦?那你说说,胡宗宪这么做,又是图什么?”

嘉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先前问杨金水的问题,只是这次的语气,多了几分探询。

“臣不敢揣测胡大人的心思。”

沈狱谨慎应答,始终守着自己的分寸,

“但臣看在眼里,胡大人是怕浙江乱,倭寇未平,百姓再被逼反,内忧外患叠在一起,浙江就彻底完了,他逼郑、何二人签字,是想借奏疏暂缓改稻为桑,给百姓留条活路,也给自己留些缓冲的余地。”

嘉靖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

“罢了,你起来吧,明日辰时,你随朕一同见严嵩和胡宗宪,在旁听着就好,不用多言。”

“臣遵旨。”

沈狱叩首起身,退到殿门旁。

等到沈狱踏进京城住处的门槛时,才敢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虚汗。

方才在玉熙宫面对嘉靖的每一刻,他都像踩在刀尖上,帝王的眼神、随口的问话,都藏着让人猜不透的深意,所谓“伴君如伴虎”,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

他暗自思忖,自己不过片刻便如此煎熬,那些日日守在嘉靖身边的太监,又该如何小心翼翼地度日?

“沈哥,您可算回来了。”

李守成迎上来,接过他的外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

“有两件事得跟您汇报。”

沈狱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凉茶猛灌了一口,才缓过些劲:

“说。”

“第一件,胡宗宪今晚刚到京城,直接去了严府,结果被严世蕃赶了出来。”

李守成压低声音,

“咱们安插在严府的线人是个佣人,听见严世蕃书房里有嘶吼声,还摔了东西,像是在跟谁发火。”

沈狱皱了皱眉。

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的,如今刚到京城就吃了闭门羹,还惹得严世蕃动怒,显然是为了浙江毁堤的事。

严世蕃定是怕胡宗宪在嘉靖面前说实话,才先摆出这副姿态。

“第二件呢?”

“严世蕃后来带着一个幕僚,又把胡宗宪叫去了咸阳寺,现在还没出来,具体谈了什么,线人暂时没传消息。”

李守成接着说,

“王二牛那小子一路赶回来太累,倒头就睡,已经打鼾了。”

李默按沈狱的吩咐,还在浙江盯着后续,没跟回来,他这次回来就带王二牛。

沈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连心脏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不敢细想这疼是怎么来的,只能归咎于连日舟车劳顿、又在宫里绷着神经所致。

“我头有点疼,先去歇会儿。”

他撑着桌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咸阳寺那边你多盯着,有消息立刻报给我,明早早点叫我,我还要入宫,顺便查探胡宗宪和严世蕃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李守成应道,看着沈狱揉着脑袋走向内屋,连洗漱都顾不上,便径直躺在床上,很快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显然是真的累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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