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很远,还在露天区域。
等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到车旁时,所有人的手都被冻红了。
停在面前的,不是电影节官方标配的奔驰商务,而是一辆有些破旧的福特全顺。
车身上甚至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
“只有这辆车了?”
老张终于忍不住问道。
“其他的车都被好莱坞的剧组调走了。”
“有的坐就不错了,这几天柏林全是人。”
他不耐烦地催促着。
“快点上车,我还要赶回去交差。”
车厢里很挤。
陈明坐在最后一排,膝盖几乎顶着前排的座椅。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陈明看着那些古老的欧式建筑,看着路边悬挂着的柏林电影节巨大的金熊标志。
它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给他们上了第一课。
……
所谓的安排好的酒店,位于柏林的一处老街区。
名字叫皇宫酒店,但看那斑驳的外墙和狭窄的门脸,跟皇宫两个字毫不沾边。
与其说是星级酒店,不如说是一家稍微大点的家庭旅馆。
前台是个涂着厚厚眼影的中年女人,正煲着电话粥,笑得花枝乱颤。
看到金发年轻人领着一群人进来,她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这是你们的房卡。”
她扔出一把房卡,散落在柜台上。
“都在三楼,电梯坏了,你们得走楼梯。”
“还有,早餐只供应到九点,过时不候。”
翻译拿着房卡确认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不对吧?按照电影节的接待规格,主竞赛单元的入围剧组,应该入住市中心的君悦或者凯宾斯基。”
“而且,你们这里怎么全是标间?我们导演和主演的套房呢?”
前台女人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了听筒。
“没了。”
“市中心的酒店早就满了,能给你们腾出这几间房就不错了。”
“爱住不住,不住自己去找。”
这种赤裸裸的敷衍,让即使是好脾气的郭涛,眉头也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你们这是违反协议。”翻译气得脸都红了。
“协议?”
女人嗤笑一声。
“在这里,我们就是规矩。”
她挥了挥手。
“行了,别挡着我做生意,后面还有人呢。”
就在翻译准备据理力争,甚至打算投诉的时候。
陈明从口袋里,拿出了柏林电影节的官方接待指南按在了柜台上,用流利的德语说道。
“打扰一下,夫人。”
“根据柏林电影节接待协议第四章第二条……”
但他每说一个词,手指就在手册对应的条款上点一下。
“若指定酒店无法入住,组委会必须提供同等级别或更高级别的住宿安排,并承担所有交通费用。”
“同时,对于因为工作失误而导致嘉宾权益受损的接待方,组委会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并取消其未来合作资格的权利。”
他合上手册,看向女人。
“您刚才说,这里就是规矩?”
“我很想知道,如果我现在给组委会的投诉科打个电话,您的规矩,还能不能立得住?”
前台女人脸色难看地看着陈明,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德语,而且这么清楚规则。
“这……这位先生……”
她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
“我……我这就帮您查查,可能……可能是系统出错了。”
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找……找到了。”
“虽然市中心的酒店确实满了,但我们在隔壁街区还有一家合作的高级公寓,条件比这里好很多,还有专车接送。”
“我这就给你们安排。”
刚才那个金发年轻人,此时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明。
陈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众人点了点头。
“搞定。”
李安平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之前觉得以后会用得上,抽空学的。”陈明随口胡诌,“正好派上用场。”
……
第二天晚上。
电影节的映前酒会,在柏林的一座古堡内举行。
大厅的一个角落里。
“妈的,这帮人眼睛都瞎了吗?”
老张仰头灌了一口闷酒,低声骂道。
“在国内,咱们郭老师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到了这儿,这帮洋鬼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郭涛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老张,慎言。”
“这里是名利场,也是斗兽场。”
“我们没有带着金山银山来,也没有带着飞机大炮来。”
“想要让他们正眼看你,就得拿出能把他们打疼的作品。”
陈明站在郭涛身侧,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西方记者傲慢的侧脸,看着那些被众星捧月的欧美明星。
他没有愤怒,心里反而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意。
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打破了角落里的沉闷。
“噢,看看谁在这儿。”
一个穿着格子西装,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他的身边还围着几个年轻的记者,几人正对着《匠心》剧组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汉斯。
柏林著名的毒舌影评人,以尖酸刻薄和极端的西方中心主义著称。
他走到郭涛面前,夸张地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绅士礼。
“郭,我的老朋友。”
“听说你又拍了一部新片?叫什么《匠心》?”
“讲什么的?又是功夫?还是那些只有你们自己才看得懂的东方神秘主义?”
周围的记者发出了一阵哄笑。
郭涛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还是保持着风度。
“汉斯先生,这是一部关于时间与传承的电影。”
“传承?”
汉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陈明身上。
“我听说过你,那个在网上修钟表的年轻人。”
“不得不说,你们东方的营销手段确实不错。”
“那个视频做得不错,特效花了不少吧?”
他伸出手指,想要去戳陈明胸口的徽章。
“在这个数码时代,谁还会去在意那些破铜烂铁是怎么转动的?”
“就像你们的电影,精致,但是毫无意义。”
“就像一个漂亮的空壳子。”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几个路过的嘉宾也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
李安平气得浑身发抖,刚想上前理论。
陈明拦住了他。
他微微侧身,让汉斯的手指落了个空。
然后抬起头看着汉斯。
“汉斯先生。”
“您知道为什么钟表是圆的吗?”
汉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敢反问他,更没料到他的德语如此地道。
“因为时间是一个轮回。”
“在您嘲笑那些破铜烂铁的时候,那些齿轮已经转动了三百年。”
“它们见证过帝国的兴起,也见证过王朝的崩塌。”
“特效能骗过眼睛,但骗不过时间。就像你的傲慢,也遮不住你的平庸。”
陈明指了指汉斯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您的表快了,汉斯先生。”
“这说明,您的心太急了。”
“时间从不说谎。”
“就像我们的电影。”
说完,陈明不再看那个脸色涨红的影评人。
他转身扶住郭涛的手臂。
“郭老师,这里太吵了,我们走吧。”
郭涛看着陈明,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挺直了腰杆,大笑了一声。
“好,我们走。”
……
走出古堡,外面的夜风微凉。
但大家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痛快,真他妈痛快。”
老张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陈明,你刚才那几句德语,简直绝了。你没看那老小子的脸,都绿了。”
李安平也拍着陈明的肩膀,感叹道:“你最后那句时间从不说谎,说得太好了。这是咱们电影的魂啊。”
陈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他们准备上车离开时。
陈明看到了一张贴在路边石柱上的海报。
【致敬历史:二战受损文物修复与展示交流会】
【时间:后天上午10点】
【地点:柏林国家博物馆】
【诚邀全球顶尖修复大师,共同见证历史的重生。】
既然他们质疑那个视频是特效。
那就换一种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闭嘴。
“李导,郭老师。”
陈明指着那张海报。
“之后的行程,我想,我们有个必须要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