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前排,一个法国影评人烦躁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低声对身旁的同伴抱怨。
“这是在催眠吗?我想我的睡意已经上来了。”
他旁边的同伴,直接掏出了手机,不再关注电影。
剧组的座位区,气氛压抑。
老张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安平导演坐得笔直,但那不断抖动的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
银幕上,剧情平淡地推进着。
陈明饰演的江源第一次独立接活,因为经验不足,锉坏了一个关键零件。
他被师父罚去打扫库房,面对着一屋子积灰的废旧钟表,陷入了迷茫。
影厅里的不耐烦情绪愈发浓重,后排已经有观众开始低头玩手机。
就在这时,情节出现了第一个微小的转折。
江源从那堆废铜烂铁中,找出了一套最基础的工具,开始尝试修复一个最简单的零件。
镜头再次给到了那把锉刀。
这一次,声音不再单调。
那是一种极其富有韵律感的摩擦声,带着奇异的魔力,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几个原本已经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的影评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他们看到,镜头中的那双手,每一次推锉,每一次回拉,都带着一种完美的节奏感。
镜头的焦点,从手转移到了江源的脸上。
他的眼神专注,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影厅里,玩手机的人放下了手机。
交头接耳的人也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被银幕上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偏执的专注力所吸引。
……
剧情推进到了高潮。
来到了师徒决裂的那场戏。
郭涛饰演的阿海,拿着那个3D打印齿轮,在师父面前歇斯底里地质问。
“值得吗?”
“您这一辈子,就守着这些破铜烂铁。”
郭涛的爆发力极强,隔着银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不解。
镜头切给了陈明。
他没有辩解。
只拿起了怀表,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盘。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
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阿海,你觉得我是一个人,很孤单吗?”
现场几个原本抱着手臂,一脸审视的德国影评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臂。
他们被那个眼神击中了。
那是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对某种事物极致的热爱。
银幕上,徒弟摔门而去。
偌大的修复室里,只剩下江源一个人。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叹气。
他只是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了镊子。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淹没了整个影厅。
但他又不是孤独的。
因为那些钟表在陪着他。
“滴答、滴答、滴答……”
无数钟表走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他唯一的伴奏。
放映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银幕里那个孤独的老人。
他们被那股子中国式的拙劲深深地吸引住了。
……
时间线拉长。
银幕上的江源老了。
从壮年到了暮年。
那场陈明在片场被李安平骂了无数次的起床戏,呈现在了观众面前。
七十八岁的江源,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腰背挺直,那是匠人的尊严。
但他的膝盖却在打颤,那是岁月的残忍。
他伸手去拿放大镜。
手很稳,这是肌肉记忆。
但手指关节却不听使唤地僵硬着。
“砰。”
放大镜磕在了桌面上。
一声轻响。
一位《时代周刊》的女记者身体一颤。
她捂住了嘴,眼眶红了。
这一声轻响,比任何悲情的配乐都要残忍。
它宣告了一个工匠的末路。
这种属于时间的残忍,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终于。
到了最后一场戏。
江源躺在摇椅上,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画面变得模糊,那是江源渐渐涣散的视力。
只有手中的怀表,还是清晰的。
那是他一生的起点,也是终点。
他颤抖的手,最后一次抚摸过表盘。
秒针在走动。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观众的心尖上。
秒针走到了顶端。
停住。
江源的手,垂落。
那个“秋”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化作了最后一口气。
银幕黑了下去。
……
放映结束。
字幕开始缓缓升起。
灯光亮起。
但现场,没有任何声音。
李安平坐在位置上,心脏狂跳。
完了吗?
是因为太沉闷,所以大家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老张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周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后排角落里响起了一声掌声。
“啪。”
紧接着掌声开始蔓延。
那个挑剔的法国人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鼓掌。
他满脸通红,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摘下眼镜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他玩手机的同伴,早已把手机扔在了一边,双手拍得通红。
前排的几个傲慢的德国人也全都起立,转身面向剧组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敬意。
李安平看着这一幕,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成了。
真的成了。
郭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拍了拍李安平的肩膀。
陈明也睁开了眼。
他看着周围那些疯狂鼓掌的人群,看着那些激动的西方脸孔。
他站起身,对着四周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直到主持人上台,示意大家安静,掌声才渐渐平息。
主持人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身影从前排挤了出来。
那个穿着格子西装,留着八字胡的汉斯。
他手里拿着话筒,直接打断了主持人的流程。
“等一下!”
现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汉斯死死地盯着陈明。
“我不相信。”
“这不可能是表演。”
“陈先生,请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诚实地回答我。”
“电影里那些修复的镜头,特别是最后那几个手部的特写。”
“那是电脑特效还是替身?”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有那种技艺。”
“这一定是电影魔术,是东方的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