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晓上下打量钟笙晚一番,眼前人虽容貌憔悴,但好在没如他预想中那般缺胳膊少腿。

东方晓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嘴上又不饶人:

“你怎么还没滚回来上学?莫不是怕鬼,不敢回来接任务?若是不念了,就提前说一声,我好把你房间里那床新被子抱走。”

钟笙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面上却终于多了几分血色,语气是一贯的轻描淡写:

“家里有事耽搁了而已,你竟这般迫不及待地寻来....怎么?小组里没有我果然不行吧?”

沈淬玉莞尔一笑,许久没听到二人的拌嘴,竟还真有几分想念。

东方晓还欲回击,目光却猛地定格在钟笙晚微敞的领口处——那里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绷带。

他脸色骤然一凝,所有玩笑之色尽褪,语气沉了下来:

“是谁干的?”

“什么?”钟笙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伤你的人是谁?”东方晓盯着那绷带,语气不善,“告诉我,我帮你打回来。”

钟笙晚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嘴角勉强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爹。”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沈淬玉和裴聿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你爹?”东方晓一腔怒火像是被冷水浇灭,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讷讷道:“他....他怎么下手这么重?他为何打你?”

钟笙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因为我在家里藏了一只鬼。”

“什....什么?”东方晓声音吓得都劈叉了,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你疯了不成?!你可是天师啊,你藏那东西做什么?更何况.....”

更何况,钟家作为玄门世家,对于这种事要比寻常人家敏感得多,未来的掌门人在府中藏匿鬼物,这简直是忤逆大罪!

难怪钟父会如此震怒,下此重手.......

“你不是最怕鬼吗?”沈淬玉也严肃起来,上前一步,眉头紧蹙。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冰冷得异常的屋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钟笙晚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挣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钟笙晚缓缓开口,目光失焦地落在房间一隅,仿佛在看一段遥远的时光。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七岁那年。”

那一日,钟笙晚随父亲前往一户人家吊唁。

逝去的是一个与钟笙晚年岁相仿的男孩子,名为袁元。

据那孩子的父母说,他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遍访名医也不得根治。

袁元几乎常年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从会吃饭起,就开始喝药,却还是没能熬过七岁的那个冬天。

灵堂肃穆,哀乐低回,钟笙晚彼时还不懂大人们的沉重,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借口方便,离开了灵堂,却在一片愁云惨雾中,看见了那个孩子——他穿着一身寿衣,茫然地站在角落里,遥遥望着自己的棺椁,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钟笙晚当时也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小孩子心思纯净,偶能见鬼也是正常。

“小元不知道自已已经死了,他还徘徊在府里,甚至很新奇,他为何突然能下榻走路了....”钟笙晚的声音很轻,屋内冰凉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回忆变得粘稠起来,“然后,他看见了我,问我要不要和他玩。那时的我虽然知道人鬼有别,界限却仍旧模糊,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好像很孤单,就.....过去跟他说话了。”

幼年的钟笙晚和那个小鬼在后花园玩了一整个下午,很是畅快,而欢乐的时光一直持续到吊唁结束。

钟笙晚即将回家,临走前,他没忍住回了头,却那孩子仍站在门口,揪着衣角怯生生地问他:

“我们下次还能一起玩吗?”

钟笙晚心软了,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他点了点头,瞒着所有人,将那孩子的魂魄带回了钟府!

沈淬玉和东方晓听得眉心直跳,钟笙晚当时年纪尚小,自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恐怖,可玄门中人却得知,此事为以后的他种下了多大的因果!

对于生灵而言,家宅门户是一道最基本的守护结界,寻常阴邪秽物绝难轻易闯入有主之宅。

除非,它们得到了主人明确的“许可”或“邀请”。

钟笙晚那年幼时一个心软的点头以及一次主动的引领,无异于向一个无依的游魂敞开了钟家的大门,无声地道出了:“我允许你进入我的家。”

这已不仅仅是私藏鬼物,更贴切于引狼入室.....

钟笙晚就这般主动地将自己的家宅和自身的因果,与一个外来阴魂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东方晓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手指将梨花木敲得“哒哒”作响,看着钟笙晚苍白的脸,欲骂又止:

“你....你可真是....”

“很蠢是吧?”钟笙晚勾了勾嘴角,眼底晦暗不明。

沈淬玉却迟疑开口:“钟府禁制如此之多,但有你的允许,它怕是也滞留不了多久,以钟伯父的灵力,怎么会发现不了你带回来了一只鬼?”

钟笙晚垂下眼帘:“我用了生犀。”

沈淬玉这才了然。

生犀不可燃,燃之,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原来钟笙晚是用了生犀才浑水摸鱼将那小鬼带进了禁制重重的钟府......

如此一来,袁元在钟府简直来去自如。

一来,它得了钟笙晚的『许可』,被钟家嫡子主动『请』进来的。

二来,有种罕见的生犀香庇佑,钟府这门规和家宅禁制于它而言,形同虚设。

东方晓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木着脸鼓掌:“漂亮!好一个『大门已敞开,随时迎你来』,钟公子真是作死的一把好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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