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元的整张脸都紧压在薄薄的窗纸上,肤色透出一种死寂的青白,那窗纸因他的挤压而向内微微凸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诡异的轮廓。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此刻正透过窗棂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内。

他的视线缓慢地、一寸寸地在房间内移动,从角落的华丽玩具,到中央他们这几个“旧伙伴”。

那双黑得过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幽光,似乎在仔细甄别着屋内是否存在异动,又或者说,他在等待着,等待某个玩具忍不住再次动弹一下。

一瞬间,众人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空气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连时间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众人几乎要窒息之时,窗外的脸突然消失了。

轮椅声再次响起,袁元取回了膝毯,被仆妇推回屋内。

仆妇木然地转身退出房间,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这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硕大的屋子里,只剩下袁元一个人,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什么都没有留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袁元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他熟练地将四个玩具仔细地围成一个小圈,开始了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过家家。

他的小手温柔地抚过纸人钟笙晚粗糙的边缘,细心地将布娃娃东方晓露出的棉絮塞回去,轻轻擦拭瓷娃娃沈淬玉光滑的釉面,最后,将小小的身子依靠在那沉默的木质将军玩偶上,仿佛那就是他最坚实、唯一的依靠。

“爹爹...娘亲...哥哥...姐姐...”他终于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好不容易聚起来的、虚幻的团圆,“你们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巷口的虎子他们一样,跑去河边摸鱼,去树上掏鸟窝呢?”

快要消失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袁元身上,将他苍白的小脸镀上一层脆弱而虚幻的金光。他仰头望向窗外飘浮的云,眼神渴望而迷离,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默默地捧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那乌漆嘛黑的药汁苦得刺鼻,袁元却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偶尔还是会被那极致的苦味呛得皱紧小脸,却连一声抱怨都不会。

他只会用极小的声音,不断地轻声般安慰自己:“快些吃药,吃了病就好了,好了爹爹娘亲就能带元儿出去放纸鸢了......”

沈淬玉几人闻言,心中涌起一片无言的荒凉。

这是袁元的心牢,此情此景必然是他生前反复经历、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几句稚嫩的话里,承载着他最沉重也最纯粹的期待。

可在场的众人都清楚残酷的真相——袁元的病始终没有好,他在七岁那年的冬天便悄然逝去了。

生老病死在天师眼中虽是天道轮回,寻常可见,但降临在这样一个懵懂渴望生命的孩子身上,未免太过残忍。

他如同一株尚未绽放的花苞,还未在人世间尽兴地盛开一回,便过早地在凛冬中无声凋零了....

东方晓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了婢女压低的、却清晰无比的窃窃私语,像冰冷的毒蛇钻入缝隙。

“少爷这病,我看是好不了了....后院的药渣堆得都快比人高了,真是晦气!”

“嘘!小声点!听说老爷和夫人近来又准备要一子了,这次定要个健康的,好继承家业啊!这病秧子怕是......”

袁元小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怔了一下。他像是没听见一般,固执地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玩具,可那双大眼睛里却迅速蓄满了泪水,最终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一滴一滴砸在怀中那个本就粗糙可怜的纸人上,晕开深色的、悲伤的痕迹,让它看起来更加狼狈可笑。

终于,袁元猛地伸手将所有玩具紧紧搂在怀里,将滚烫的脸蛋深深埋进冰冷的被褥,瘦弱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你们说,我会死吗?会不会很痛?”

“我死了之后,爹爹娘亲会忘了我吗……”

“没关系,没关系...”他像是在对玩具说,又像是在绝望地说服自己,“不管以后到了哪里,还有你们陪我......”

在这个他用玩具构建的虚假世界里,没有无止境的病痛,没有苦涩的药汁,没有下人的窃窃私语,他拥有很多很多永远不会嫌弃他、不会离开他的伙伴。

沈淬玉此刻终于透彻地明白了袁元的执念——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生来便被病痛折磨,他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地成长。

他不理解什么是死亡,更对那未知的世界充满恐惧。

最关键的是,袁元害怕被遗忘。

纸人钟笙晚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与无尽悲伤的情绪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一瞬间,什么心牢规则、什么灵识安危都被抛到脑后,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他们怎么能如此对待袁元?!

还有他自己,当年竟疏远了袁元,让他再度体会到了被遗忘的滋味.......

钟笙晚如鲠在喉,终究是没有忍住。

只见那个被泪水浸湿、显得更加破烂的纸人,用它粗糙的边缘,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了袁元那布满泪痕的冰冷小脸。

“小元,”钟笙晚的声音透过纸片艰难地响起,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袁元耳中,“不哭了。”

整个院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天上的浮云不再移动,微风不再吹拂,所有的事物都沉寂地可怕。

“坏了!”东方晓的灵识暗道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方才还在屋外窃窃私语的婢女骤然扭曲变形!

她们的面容变得狰狞可怖,眼珠凸出,嘴角咧开到非人的弧度,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开始发疯一般地用身体撞击、敲打着门窗,想要冲破阻碍闯入室内!

“咔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淬玉猛地用力晃动瓷娃娃的身躯,使其从袁元怀中滚落,重重砸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借助这短暂的载体破裂的冲击,沈淬玉的灵识得以脱身而出,她毫不停歇,双手迅速在虚空中掐出一个复杂的法诀,清喝道:“定!”

在幻境开始剧烈崩塌、无数碎片纷飞湮灭的前一秒,钟笙晚下意识地望向了袁元——

没有预料中的暴怒与怨毒,那孩子冰冷沉寂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眼神,深深地看了钟笙晚最后一眼。

随即,一切被扭曲的光影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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