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晓迷茫地睁开眼，看向四周，熟悉的钟府院落让他一时恍惚。
他下意识地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没有棉絮，没有粗糙的针脚，是他原本那具魁梧有力的身体无疑。
东方晓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心牢……就这么破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活动着手脚。
沈淬玉转眸看向低头不语的钟笙晚。
他的目光虚落在不远处，眼神发愣，像是还没缓过神的模样。
良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对不住……”
他素来冷静自持，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方才那一刻，钟笙晚只是被那滔天的委屈与孤寂淹没，不忍见那个孩子连哭泣都无人回应……
然而，心牢虽破，却仍不见袁元的身影。这无非说明，袁元的心结未解，执念未消，仍不肯原谅他，或者说，仍困在他自己的痛苦里。
“算了，”钟笙晚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本就是我对不起他。他因我滞留人间，因我积怨成执……若他想要我这条命，我认了。”他闭上眼，“是我太自私。在最孤寂的童年贪恋他的陪伴，长大后却又轻易将他遗弃。孩童的承诺最真，也最易碎……是我太残忍。”
“未必。”沈淬玉的声音清泠响起，她双眸之中似有流光微不可察地一闪而过，过阴者的敏锐感知让她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息。
“按理说，若我们被心牢里的“人”发现，它们应当全部暴起，不死不休才是。袁元作为心牢的主人，反应应当最加强烈，他居然没有与我们对抗……这说明袁元有意识存在的，而且他从未想过要害你。”
钟笙晚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他急切地环顾四周，渴望找到一丝袁元存在的证据。
然而下一刻，钟笙晚倏地蹙紧眉头，语气带着惊疑：“不对……这里不是我家！”
“什么？！”东方晓愣住，挠头道：“这院落、这回廊，分明和我们白日进来时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你家？”
“是像，但并非完全一样。”钟笙晚的指尖抚过身旁廊柱上一道细微的旧痕，神色不明，“这里的布置……是三年前的钟府！这是我十四岁时的家。”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这么说，我们不是从心牢里出来了，而是进入了第二层心牢？！”
这番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周围的空气随之波动了一瞬，泛起无形的涟漪。
“笙晚——”一个欢快又空灵的童声突兀地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捉摸不定。
“快来找我呀！”
“这次我藏得很好哦！”
“你保证过……一定会找到我的！”
声音里充满了孩童游戏的兴奋，但那兴奋之下，却潜藏着一股固执的、积累了无数时日的委屈和渴望，一遍遍回荡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
东方晓头皮发麻，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沈淬玉默念法决，阖上双眼感受周遭的怨气。
只见她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虚划几下，仿佛牵引着常人看不见的丝线。
那是过阴通灵者对灵体情绪与执念最直接的感知。
“袁元气息最浓烈、最悲伤的方向……在那边。”她指向一条通往内宅深处的回廊，语气笃定。
众人沿着沈淬玉指出的路径前行，那路径并非直线，时而拐弯，时而穿过月洞门，一路诸多障碍，钟笙晚却步履不停。
他很怕像当年一样，再次错过找寻袁元的机会……
最终，众人停在一扇熟悉的房门前——那是钟笙晚少年时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光，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沈淬玉将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门板上，并未立刻推开，而是再次阖眼感知。
“里面的情绪非常混乱……”她睁开眼，看向钟笙晚，眼神清明而透彻，仿佛已洞悉一切，“他就在这里面的某个角落，将自己藏了起来，如同七年前一样，他在等你找到他。”
钟笙晚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很是相似，书桌上堆满典籍符纸，油灯摇曳。
但不同的是，一进门，一股冰冷而沉重的孤寂感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口发闷。
“在那里。”沈淬玉的声音极轻，目光投向房间最内侧，书桌斜后方的一个阴暗角落。那里有一个高大的书架，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之中，有小孩子的哭声。
钟笙晚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心中酸涩无比。
越是靠近，那种被遗忘、被搁置的冰冷绝望感就越是清晰。
钟笙晚终于在缝隙前蹲下身。
光线很难照进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模糊黑影，在那里微微颤抖着，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钟笙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不堪：“袁元……”
那团小小的黑影猛地一颤，却没有出来，反而往更里面缩了缩，一个带着哭腔、委屈至极的声音从里面细细地传出来。
“……你骗人。”
“你根本……没有认真找我……”
“你每次都这样……敷衍我……”
这话如同利刃，精准地刺中了钟笙晚内心最深的愧疚。
在那段疏远的岁月里，他确实有过太多敷衍。
沈淬玉悄然上前，将一只手轻轻搭在钟笙晚颤抖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带着强大安抚与共情意味的精神力量缓缓渡了过去，稳住了他几乎崩溃的心神。
同时，沈淬玉对着那黑暗的缝隙，轻声说道：“袁元，钟笙晚这一次很认真，他没有敷衍。他的难过和后悔，都是真的。你早就已经感受到了，对吗？”
缝隙里的啜泣声停了一下。
钟笙晚深吸一口气，他向着那片黑暗，伸出了手，尽管他并不知道能否触碰到什么。
他想过很多要和袁元说的话，但最终只化作了一句。
“……袁元，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