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袁元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众人都觉得是不是失败了的时候,那小小的黑影终于开始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从缝隙里挪了出来。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它。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灵体,保持着七、八岁孩子的模样,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睛红肿,正怯生生地、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看着钟笙晚,以及他伸出的那只手。
出乎意料的是,袁元没有质问钟笙晚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也没有哭诉漫长的等待和委屈。
小孩子的情绪世界纯粹得像一张白纸,恨与原谅都来得直接。
他只是用手背用力抹了抹眼睛,擦干泪水,然后仔细地、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最后,袁元伸出自己那没什么温度、近乎透明的小手,轻轻地搭在了钟笙晚的指尖上。
在他单纯的心念里,手拉手,便是和好了。
过往的委屈和等待,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烟消云散。
“阿晚,”他小声地、带着点鼻音说,“你高了,也瘦了。”
袁元低头看了看自己永远停留在七岁的身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了然,“我以为……我们会一起长大呢。原来,我是长不大的啊。”
钟笙晚却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痛楚汹涌而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袁元看着钟笙晚的眼泪发怔,学着心牢之中替他擦眼泪的纸人,也伸出了他没什么温度的小手,替钟笙晚擦拭着眼泪。
可他越擦,钟笙晚的眼泪就落得越急,竟是止不住。
众人无声地望向钟笙晚,心中涩然。
万象书院的先生们都说,钟笙晚是天生的玄门继承人,只因他心性淡泊,近乎冷漠,能将生离死别视作寻常。
这一点对于天师而言,是与生俱来的优点,可对于有血有肉的人而言,却近乎无情了。
在众人的印象里,钟笙晚也很少哭,即便怕鬼怕得脸色惨白,也仅是抿唇沉默。
沈淬玉曾询问过钟笙晚怕鬼的原因,并非全因鬼怪形貌可憎,更因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鬼物非我族类,心思诡谲,难以琢磨。
然而直至此刻,钟笙晚才真正明白,他所畏惧的、想要驱逐的“鬼”,或许是他人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人”。
作为一个人,终要学会离别,可懂得与承受,是两回事。
此刻,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决堤而出,钟笙晚摇着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袁元无措地抬头,望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沈淬玉,小声问:“姐姐,阿晚为什么还在哭?”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和好了,阿晚为什么还要流泪?
沈淬玉蹲在袁元身前,与他平视,轻轻抚过袁元的头顶,柔声解释道:
“因为阿晚在伤心。”
袁元更加困惑,认真地看着钟笙晚:“他已经找到小元了,为什么还会伤心?”
沈淬玉沉默了片刻,认真组织着语言,试图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诉说真相:
“你和阿晚,就像两个在雪地里都很冷的人,互相拥抱取暖,这本身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但你们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因为舍不得对方,努力坚持了很久很久。可是任何违背了自然规律的事情,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阿晚现在,就在为他曾经的遗忘和分离,付出心疼的代价。”
“既然是两个世界的人,那我们为什么会见面?”袁元执拗地询问。
“因为你们有缘啊。”
袁元突然沉默下来,良久,它才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盯着钟笙晚看了一瞬,问道:
“阿晚会付出什么代价?”
沈淬玉看了一眼钟笙晚苍白的脸,面对袁元,她还是选择直白一点。
袁元的世界太寂寞,寂寞到容易将唯一的玩伴一起带到那个世界,须得让袁元学会放手。
“阿晚现如今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好了,如果继续下去,他可能....会死。”
袁元彻底愣住了,他撇了撇嘴,突然放声哭了起来:“我不要!我不要阿晚死——”
这么多年以来,只有钟笙晚愿意陪他玩,两个人互相陪伴,度过了整整七年的时光。
而袁元在这个世间总共也只活了七年,钟笙晚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沈淬玉不禁回想起袁元心牢中,那个抱着玩具独自哭泣、害怕死亡的小小身影。
她的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轻声问道:“小元,你现在……知道『死』究竟是什么了吗?”
袁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死就是……听不见,看不见,说不了,动不了……再、再也不能和喜欢的人见面……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
沈淬玉心中酸涩,语气却愈发温柔:
“其实,『死』并没有那么可怕的。它和『生』一样,都意味着一段新旅程的开始。以后,小元也会遇到很多的小伙伴,见识很多美丽的风景。”她顿了顿,继续用最柔和的力量说道,“而且,死后也不一定就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了。『缘』是很神奇很强大的东西,它能跨越万水千山,也能……超越生死轮回。只要缘分足够深,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的。”
她说完这些,略带迟疑地望着袁元,不知道这个七岁的孩子能否理解这番关于生命与缘法的沉重话题。
可她能够清楚地感知到,书房里那沉重冰冷的孤寂感正在快速消散。
好像一场冗长的梦终于走到了尽头,现在梦快要醒了。
袁元呆呆地望了痛哭失声的钟笙晚许久,随后将自己的手从钟笙晚的手中缓缓抽了出来,喃喃道:
“姐姐,我想回家了。”
净手焚香,念经超度。
线香燃烧的烟雾温和将袁元围绕,洗涤着他的灵体,显露出最初那份纯粹与透明。
袁元在光晕中再次仔细看了钟笙晚一眼,他走上前,用尽力气,轻轻地、虚虚地拥抱了一下那个仍在恸哭的少年。
“阿晚,你要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我们……有缘再见。”
钟笙晚抱着袁元,却感觉怀抱里里越来越空。
直至那声音渐渐消散在空中,连同袁元的身影一起,化作点点莹光,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幻境开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透明。
四人眼前再次清晰时,已然稳稳地站在现实中的钟府院落里,夜露微凉,繁星满天。
心牢,这一次,是真的破了。
万籁俱寂中,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钟笙晚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探向自己的口袋,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缓缓将其取出。
那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上面用稚嫩笨拙的笔触画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画风与那心牢中的纸人如出一辙。
只是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
“阿晚和小元永远是好朋友。”